一夜清风拂过,溢香楼的桂花香又浓了几分,天刚蒙蒙亮,巷口便传来小贩挑担叫卖的声音,新摘的莲蓬带着水汽,脆嫩的菱角透着清甜,连带着整座小楼都浸在江南晨日的软润里。
齐旻自打在庙会扬眉吐气了一回,自觉总算挽回些许颜面,晨起便格外精神,一改往日赖在俞浅浅身边磨蹭的模样,早早起身,打算再好好表现一番。
前几日剥莲子捏碎、收菊花被风吹满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特意选了件自认稳妥的事——帮着阿竹整理桌椅、擦拭窗沿。
他挽起衣袖,动作有模有样,抹布擦过桌面时力道均匀,竟真的半点差错没出。齐旻心中暗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正想回头向俞浅浅邀功,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横在廊下的小板凳,身子一晃,整个人朝着桌边的青瓷花瓶扑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奈何身手虽利落,力道却没控制好,花瓶倒是扶住了,可瓶里插着的几枝新鲜芙蓉被他一把扫落,花瓣簌簌掉落,满地粉白,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滚了一圈,茶水洒了半桌。
阿竹刚端着粥碗出来,目睹全程,“噗嗤”一声笑出声:“公子,您这是擦桌子,还是拆桌子呀!”
齐旻僵在原地,扶着花瓶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满地狼藉,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慌忙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站着,想收拾又怕再添乱,那副窘迫模样,比当初算错账时还要好笑。
俞浅浅从后厨走出,看到这情景,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捡起花瓣:“好了,不怪你,芙蓉本就易落,正好拿来做芙蓉糕,倒也省得我摘了。”
齐旻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坡下驴,一本正经道:“那我帮你做芙蓉糕!这次我一定仔细,绝不添乱。”
俞浅浅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在一旁打下手,吩咐他将捣碎的芙蓉花瓣与米粉拌匀。齐旻郑重点头,捧着瓷碗认真搅拌,可手指太过用力,没一会儿便胳膊发酸,手腕一歪,碗里的花瓣粉撒了一桌,连鼻尖都沾了一点淡粉,活像个偷抹了胭脂的少年将军。
俞浅浅伸手替他抹去鼻尖粉末,指尖轻轻一碰,齐旻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加快,手中的木勺“哐当”掉在桌上,脸颊瞬间发烫,连眼神都躲闪起来。
阿竹在一旁看得偷笑,故意打趣:“公子,不过是沾了点粉,怎么比上阵杀敌还紧张呀?”
齐旻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捡起木勺,嘴硬道:“军中操练久了,手脚一时没适应……我再拌便是。”可手上动作却明显笨拙许多,越忙越乱,最后索性放下勺子,干脆蹲在院子里逗弄念安和小黄狗,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午后日头渐盛,客人不多,老秀才又带着几卷诗书来溢香楼歇脚,见齐旻蹲在院中逗兔子,笑着招手:“齐公子,闲来无事,不如对几句诗,也好解解闷。”
齐旻在边塞时也常与将士们吟诗作赋,当即起身坐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老秀才随口出了一句写景的上联,齐旻略一思索便对出下联,工整大气,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他越发得意,主动提议要与老秀才斗诗,谁知一时兴起,竟把边塞的豪迈诗句混进江南软景里,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脱口而出,与满院甜软烟火格格不入,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哄堂大笑。
齐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跑了题,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往日冷峻的眉眼尽数柔和,反倒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俞浅浅端来冰镇酸梅汤,递到他手中,笑着轻声道:“大将军这是又想起边塞了?不过在我这里,不用沙场醉卧,只要岁岁平安就好。”
齐旻握着微凉的瓷碗,看着她眼底温柔笑意,心中一暖,郑重点头:“有你在,便是人间好时节,那些沙场旧事,不提也罢。”
傍晚时分,隔壁布庄的张掌柜送来一块新织的粉缎子,说是特意留给俞浅浅做新衣。齐旻见那缎子色泽柔和,衬得俞浅浅肤色白皙,当即拉着她的手,认真道:“明日我去城中挑最好的绣线,给你绣几朵芙蓉在上面。”
众人一听,顿时笑开了——连剥莲子都能捏碎的齐大将军,竟要学绣花?
齐旻却一脸认真,全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离谱,反倒在心中暗暗盘算,一定要学会绣花,给她做一件独一无二的新衣。
夜色慢慢笼罩临安城,溢香楼的灯火温柔亮起,小黄狗趴在廊下打盹,念安缩在兔笼里啃着青草,齐旻坐在石桌旁,笨拙地拿着针线比划,指尖被扎了好几下,却依旧不肯放弃。
俞浅浅坐在一旁看着,笑意温柔,眉眼弯弯。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情意,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他放下一身锋芒,甘愿为你笨拙学做小事,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里,把日子过得闹热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