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四章 楼空人念

烬玉沉浅

自齐旻转身踏出溢香楼那扇朱红木门的那一刻,整座楼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往日里虽不算喧闹,却也有着饭菜飘香、伙计吆喝的烟火气,如今却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安静,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比从前无人问津的时日,更添了几分寂寥。

俞浅浅的日子,看似还按着从前的轨迹缓缓前行。天刚蒙蒙亮,她便准时起身,先提着木桶打满院中的水缸,再拿着抹布细细擦拭酒楼里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块窗棂,就连柜台上那只老旧的算盘,都被她擦得木纹发亮。白日里,她照旧算账、备菜、招呼零星的客人,手脚从不停歇,脸上也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伙计们都道掌柜的还是那般沉稳妥帖,可只有俞浅浅自己清楚,每一次抬手、每一步落脚,心里都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块,风一吹,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院里那方青石板砌成的石桌,是齐旻从前常坐的地方,有时他会坐在那里看她打理酒楼,有时会随手捡些树枝在地上写字,俞浅浅便日日都要擦上两三遍,哪怕落不上半点灰尘,也总要反复摩挲,仿佛指尖能留住他残留的温度。灶膛里的火,她也分毫不差地按时烧着,火苗舔舐着锅底,暖了整间后厨,她总固执地觉得,只要这烟火不停,只要楼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他在时的模样,那个身着素衣、眉眼温和的人,下一秒就会推开那扇门,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说一句温温柔柔的“我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前隔三差五便上门叫嚣的债主,果真再也没露过面,溢香楼门前,终于恢复了久违的清净。俞浅浅正暗自疑惑,没过几日,便有一个身着素衫的仆从,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寻到酒楼,恭恭敬敬地将盒子递到她手中,说是受一位齐姓公子所托,特意来结清酒楼所有的欠债。

俞浅浅颤抖着手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银票,数额分毫不差,刚好够还清所有外债,还余下不少,足够酒楼安稳经营许久。她指尖轻轻抚过银票上的纹路,心里又暖又涩,暖意漫过心口,是他记挂着她的安稳,酸涩却又翻涌上来,他走得那般匆忙,却还在临走前,把她往后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都不让她受委屈。

白日里,有酒楼的琐事缠身,俞浅浅还能强撑着精神,把所有的思念都压在心底,不敢让自己有半分闲暇。可一到夜深人静,客人们都散尽,伙计们也都回房歇息,整座溢香楼只剩她一人时,那些被压抑的思念便会疯狂涌出,再也藏不住。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全是齐旻的身影。是他高烧不退,却还强撑着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的模样;是他清晨醒来,望着她时眼底盛满的温柔,连晨光都不及他眉眼温暖;是他临走前,轻轻落在她额间的那个吻,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烙在她心底,久久不散。

思念这东西,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却又来势汹汹,一旦开了头,便如潮水般泛滥,再也收不住。

此后,俞浅浅常常搬一张小凳,坐在溢香楼的门口,望着长长的巷口发呆。阳光从巷头移到巷尾,微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眼神直直地望着巷口的方向,满是期盼。伙计们看她这般,只当是掌柜的连日打理酒楼,太过劳累,想在门口歇口气,谁也不曾知晓,她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等一个远赴风雨、不知归期的人,等那个能填满她心口空缺的人。

这日傍晚,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便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雨丝轻柔,飘落在屋檐上、街巷里,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像极了她与齐旻初遇的那一天。

俞浅浅心头一动,寻了一把油纸伞,轻轻撑开,缓步走出溢香楼,朝着当初那座破庙附近的巷口走去。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微凉的水汽透过衣料渗进来,丝丝凉意缠上脚踝,她却浑然不觉,就那样站在巷口,望着破庙的方向,久久伫立,直到雨势渐大,寒意侵骨,才慢慢回过神,带着满心的怅然,转身回楼。

刚一推开酒楼的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却又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气息,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堂屋的方桌上,一眼便瞧见,那里静静放着一支竹哨。

那竹哨做工不算精致,却打磨得极为光滑,通体呈青竹色,样式和齐旻那日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俞浅浅的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瞬间停滞,她快步上前,甚至顾不得收起油纸伞,便伸手拿起那支竹哨。

指尖触到竹哨的瞬间,一股温润的触感传来,她细细端详,只见哨身一侧,刻着一个极浅却清晰的“旻”字,一笔一划,都是她熟悉的笔迹。竹哨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素笺,她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十二字,字迹凌厉挺拔,墨痕未干,分明就是齐旻的笔迹——

楼有浅浅,心有归处。事了即归,勿念。

短短十二个字,俞浅浅就那样攥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开头到结尾,反反复复,直到眼眶渐渐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原来,他走了这么久,从来都没有忘记她,心里还记挂着她,还想着给她报一声平安。

她紧紧握着那支竹哨,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竹哨的温度贴着心口,悬了多日、整日惴惴不安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忽然明白,他就算走得再远,就算身陷风雨险境,也没有忘记临安这座小小的溢香楼,没有忘记楼里那个一直在等他归来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溢香楼里灯火昏黄,暖黄的光透过窗纱洒出来,在地上晕出温柔的光晕。俞浅浅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将竹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收好,像是守住了一个沉甸甸的约定,守住了一份满心的期盼。

她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正经历着怎样的凶险与波折,不知道他是否吃好穿暖,是否平安顺遂。可她心里,却多了一份笃定与坚持,她愿意等,日复一日地等。

等这场连绵的细雨停下,等远方的风带着他的消息归来,等他踏平所有风波,再一次出现在溢香楼的门口,笑着对她说,他回来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边塞,寒风呼啸着穿过营帐,吹得帐帘猎猎作响,空气中满是黄沙与凛冽的气息。齐旻一身戎装,立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遥遥望着临安的方向,那是他心之所系的地方。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竹哨,哨身同样刻着浅浅的“浅”字,昏黄的油灯下,他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与坚定,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等我。

等他踏平眼前风波,扫尽世间险阻,便即刻启程,回到那座满是烟火的溢香楼,回到那个叫俞浅浅的女子身边,守她一生安稳,伴她一世烟火,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