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2）

争吵声来自广场西北角的一个摊位，那里围了一圈人，声音嘈杂而尖锐，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粥。程澈原本迈向武器摊的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片骚动的中心。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沾满油污皮围裙的壮汉，正揪着一个瘦弱少年的衣领，将那少年如同小鸡般提在半空中。少年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闪烁着惊恐和倔强的光芒。他被揪着衣领，双脚离地，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块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不肯松手。

“小兔崽子！敢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壮汉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亮，带着浓浓的怒气，“老子这块‘深铁矿’是花了真金白银从‘黑曜矿洞’带出来的！你也敢伸手？！”

“我没偷！这是我捡的！”少年虽然被勒得难受，却依旧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嘶哑，“它掉在地上，没人要，我才捡起来的！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捡的？你他妈倒是会捡！”壮汉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朝少年脸上扇去，“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妈好好管教管教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不忍，但没有人上前制止。在这个龙蛇混杂的集市上，弱肉强食是常态，多管闲事往往会惹祸上身。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在少年脸上——

“等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声浪，让壮汉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澈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壮汉和少年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壮汉。晏惊澜紧跟在他身侧，虽然不明白程澈为什么突然插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站在程澈身边，用身体语言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壮汉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澈和晏惊澜，见是两个穿着普通、面生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怎么？你们两个外地佬，想管老子的闲事？”

“不是想管闲事。”程澈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刚才恰好在旁边，听到了这位小哥说的话。他说他是捡的，不是偷的。如果真的是偷的，他早就跑了，不会还被你抓在这里。不如这样，你把那块‘深铁矿’拿出来，让大家评评理，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贵重。如果是真的，我替他付钱给你，这件事就算了。如果是假的……”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壮汉，“那这位大哥，你可能就得好好解释解释了。”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给了壮汉一个台阶下，又将了对方一军。如果那块“深铁矿”是真货，他愿意出钱，壮汉不吃亏；如果是假货，或者壮汉心虚，不敢拿出来当众验证，那理亏的就是壮汉自己了。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壮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壮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说话如此刁钻。他揪着少年衣领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你……你算老几？你说验就验？”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只是提一个公平合理的解决办法。”程澈不为所动，“如果这位大哥觉得不妥，那我们可以去找集市的管理者来评评理。我相信，这么大一个集市，总该有管事的人吧？”

他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壮汉的软肋。在这种自发形成的集市上，虽然秩序松散，但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如果真的闹到管理者那里，他一个本地摊贩，欺负一个外地小孩，还拿不出证据证明对方偷窃，自己也讨不了好。

壮汉狠狠地瞪了程澈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揪着的少年，最终，像是泄了气般，猛地松开手，将少年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妈的，算你小子走运！下次别让老子再碰到你！”说完，他也不再纠缠那块“深铁矿”，转身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少年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但立刻爬了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警惕地看着程澈，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没了，也逐渐散去。

程澈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语气放缓和了一些：“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你受伤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依旧抱着怀里的东西，目光在程澈和晏惊澜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戒备和一丝困惑：“你……你为什么帮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说的话不太可信。”程澈没有多说，站起身，“你住在哪里？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少年立刻拒绝，后退了两步，“我自己能回去！”他说完，像是怕程澈反悔似的，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三拐两拐，很快就消失在阴影之中。

晏惊澜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低声说道：“那个壮汉在说谎。那块‘深铁矿’成色很差，杂质很多，根本不值几个钱。”

程澈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晏惊澜一眼：“你能看出来？”

晏惊澜愣了一下，仿佛自己也有些困惑：“刚才走近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块矿石……就是感觉，它的质地不对，颜色也太杂了。”他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就好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些。”

程澈心中一动。晏惊澜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过去积累的那些经验和知识，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沉淀在了潜意识的深处，在某些特定情境下会被激发出来。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这是好事。”程澈说道，“你的经验和本能还在，只是需要时间去重新唤醒它们。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可以多相信自己的直觉。”

晏惊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他们逛集市的主要目的。两人继续在集市上转悠，最终在程澈之前看中的那个武器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个肤色黝黑、手臂上布满伤疤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铁匠或猎手。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刀剑、匕首、短斧和一些简易的防具，做工虽然称不上精良，但看起来都很结实实用。

程澈挑选了一把趁手的匕首，替换掉之前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战术匕首，又给晏惊澜选了一柄轻便而锋利的短刀。他本想再买两件轻便的皮甲，但询问价格后发现，那点可怜的预算实在捉襟见肘，只能暂时作罢。

“老板，再向你打听个事儿。”付完钱后，程澈顺势问道，“我们初来乍到，想在‘雾港’找个长期的落脚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门路。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推荐？”

摊主一边擦拭着刚刚售出的匕首，一边随口答道：“想找活儿干？那容易。港口那边每天都有商船招装卸工，或者去‘猎人公会’看看，那里常年挂着清理下水道或者猎杀港口周边怪物的悬赏，报酬不错，就是风险大了点。要是有点手艺，也可以去‘工匠坊’那边碰碰运气。”

“猎人公会……”程澈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请问，这个‘猎人公会’在什么地方？”

“就在广场南边，那栋最高的、门口挂着个鹿头标志的石头房子就是。”摊主朝南边努了努嘴，“很好认。”

“多谢。”程澈道了谢，带着晏惊澜离开了武器摊。

他没有立刻前往猎人公会，而是先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必要的物资——干粮、饮用水、绳索、火折子、简易的急救药品等等，将船长给的那袋雾币花掉了将近一半。随后，他们返回旅店，将采购的物资整理收纳进混沌之匣，稍作休整。

下午，程澈带着晏惊澜，按照武器摊主的指引，来到了位于广场南边的猎人公会。

那是一栋由坚固的灰色花岗岩建造的两层建筑，比周围的房屋都要高出不少，显得格外醒目。大门上方，确实挂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铜铸的鹿头标志，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比集市上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一种肃杀和干练的气息。

程澈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几盏油灯挂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皮革味和汗臭味。大厅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羊皮纸或布告，写满了文字和图案——显然就是悬赏任务的公告板。公告板前围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大厅另一侧，则是一排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处理着各种事务。

一个看起来像是接待员的年轻女性，看到程澈和晏惊澜走进来，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两位是来接任务的吗？还是想注册成为猎人？”

程澈走到柜台前：“我们想先了解一下，注册成为猎人需要什么条件？接任务又有什么规矩？”

接待员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羽毛笔：“注册很简单，填一张基本信息表，缴纳十枚雾币的注册费，就可以成为初级猎人。初级猎人只能接取D级及以下的任务。完成任务累积积分后，可以升级，解锁更高级别的任务。接任务的规矩也很简单——量力而行，接了就必须完成，逾期或放弃任务会扣除积分，情节严重的会被吊销猎人资格。”

规则清晰明了，奖惩分明。

程澈没有犹豫太久。他和晏惊澜现在身无长物，急需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加入猎人公会，接取任务，既可以赚取生活费，又可以锻炼晏惊澜的实战能力，还能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一举多得。

他接过表格，快速填写了基本信息——当然，用的是化名和模糊的来历。在“擅长技能”一栏，他想了想，填上了“侦查”、“陷阱拆除”、“环境分析”；在晏惊澜的那一栏，他填上了“近身格斗”、“武器精通”。

交完注册费，接待员递给他们两枚巴掌大小、由暗灰色金属打造的圆形徽章，上面刻着一个简洁的鹿头图案和一行编号。

“这是你们的猎人徽章，请妥善保管。接任务和交任务都需要用到它。”接待员叮嘱道，“公告板上的任务，你们可以自行查看，选定后带着徽章来柜台登记即可。”

程澈接过徽章，将其中一枚递给晏惊澜。晏惊澜接过徽章，低头看着上面那个鹿头图案，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仿佛在感受这份全新的身份所带来的重量。

两人走到公告板前，开始仔细浏览上面的悬赏任务。任务种类繁多，有寻找失踪人口的，有猎杀指定怪物的，有采集稀有药材的，有护送商队穿越危险区域的，还有清理某个区域变异生物的……

程澈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任务描述，评估着难度和报酬。他需要一个难度适中、报酬合理、且适合晏惊澜恢复状态的任务。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略微泛黄的、边缘有些卷起的任务单上：

【任务名称：清理废弃灯塔】

【任务等级：D级】

【任务描述：港口以东约三公里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灯塔，近期有渔民报告称夜间看到灯塔顶部有异常光芒闪烁，并有可疑黑影活动。疑有低级海栖变异生物盘踞。任务目标：前往灯塔，清除所有威胁，确认灯塔安全。】

【任务报酬：80雾币 + 灯塔内可能存在的遗留物资（归任务完成者所有）】

【备注：灯塔结构老化，请注意安全。】

D级任务，难度不高，报酬尚可，而且地点在港口外，相对独立，不容易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最重要的是，可以让晏惊澜在实战中重新找回战斗的感觉。

“就这个了。”程澈指着那张任务单，对晏惊澜说道。

晏惊澜看了一眼任务描述，点了点头：“好。”

两人取下任务单，走向柜台，准备登记领取这个他们在“雾港”的第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