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程澈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模糊的灰白色光带。空气中没有了“永恒号”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木头、石灰和岁月沉淀的干燥气息。壁炉的火早已熄灭,但余温尚存,让房间不至于太过阴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密裂纹,大脑在苏醒的瞬间便自动进入了运转状态。盘点现状,规划行程,评估风险——这已经成为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们现在位于“雾港”,一个据说是连接多个副本世界的中转站。身上带着船长“赠送”的少量通用货币、一张标注了几个安全点的简易地图、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属盒子、一件疑似空间道具的混沌之匣、以及一本记录了“永恒号”部分秘密的船员日记。晏惊澜虽然身体无恙,但记忆一片空白,战斗力大打折扣,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和成长。
总的来说,处境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坏。至少他们暂时脱离了“永恒号”那个随时可能倾覆的危局,来到了一个相对“中立”的区域。
他翻身起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也是在船上准备的普通休闲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很快,晏惊澜便打开了房门。他已经穿戴整齐,虽然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对新环境的茫然,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早。”程澈打了个招呼。
“早。”晏惊澜回应道,目光自然地落在程澈身上,仿佛确认他还在那里,便安心了几分。
两人下楼来到餐厅。早晨的旅店比昨晚清静了许多,只有一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早餐。老板看到他们下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很快端上了两份简单的早餐——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一小碟黄油,几片熏肉,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热饮。
“两位客人昨晚睡得可好?”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唠嗑般地问道。
“还不错,床铺很舒服。”程澈咬了一口面包,随口应道,“老板,我们初来乍到,对‘雾港’还不熟悉。想请教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买到一些……旅行用的装备和物资?”
他没有直接问“情报”或“武器”,而是用了比较模糊的“装备和物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老板一听,脸上露出“你算问对人”的表情,放下抹布,热情地说道:“那您可问着了!沿着咱们门口这条主街一直往东走,大约走个二十来分钟,有一个‘雾笼广场’,那里每天早上到午后都有集市。各地来的行商、手艺人、甚至一些探险回来的‘拾荒者’,都会在那里摆摊。吃的、喝的、用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应有尽有!价格也公道,比那些专门坑外地人的铺子实在多了!”
“雾笼广场……集市……”程澈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多谢老板指点。对了,在集市上交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者需要提防的人和事?”
老板嘿嘿一笑,压低了一些声音:“规矩嘛,倒也没什么特别死板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最好。不过,在‘雾港’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集市上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买东西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儿,别光听人吹得天花乱坠。还有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看到有人卖那种……看起来就很邪乎、或者来路不明的东西,最好别碰。这港口底下,水深着呢。”
他的话语带着善意,也隐晦地提醒了集市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和禁忌。
“明白了,多谢老板提醒。”程澈将老板的忠告记在心里。
吃完早餐,两人离开旅店,沿着老板指示的方向,向东走去。白天的“雾港”,雾气比夜晚淡了一些,但依旧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个小镇,让远处的景物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滤镜。街道上的人比昨晚多了不少,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本地居民或水手打扮的人,也有一些穿着各异、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副本世界的旅人。空气中混杂着海风的咸腥、煤烟的气息、以及各种食物和香料的气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座港口城镇的、杂乱而鲜活的味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由黑色石板铺就的、面积不小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或直接铺在地上的布块,沿着广场的边缘和不规则的路径排列开来,售卖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有卖新鲜海产和蔬菜水果的,有卖铁锅陶罐等日用百货的,有卖旧书和地图的,有卖各种动物皮毛和骨骼标本的,还有几个摊位前围着不少人,摊主正在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一些看起来闪闪发光的宝石、锈迹斑斑的武器、或者造型奇特的瓶瓶罐罐,声称是来自某某危险副本的“宝物”。
整个集市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也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冒险世界的粗粝和野性。
程澈和晏惊澜如同两条汇入溪流的鱼,不动声色地融入了人群之中。他们没有急着在任何一个摊位前停留,而是先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大致了解了集市的布局、摊位类型和人流走向。程澈的目光锐利而隐蔽地扫过每一个摊位和摊主,评估着哪些看起来更“靠谱”,哪些则更像是骗子或陷阱。
一圈逛下来,他心中大致有了数。他带着晏惊澜,在一个售卖各种旧书和卷轴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一个戴着老旧圆框眼镜、瘦骨嶙峋、看起来像个落魄学者的老头,正低着头,用一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书。
“老先生,您这里有关于‘雾港’本地历史或者地理方面的书籍吗?”程澈开口问道,语气客气而自然。
老头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书,从摊位下面翻出几本同样泛黄的旧书,放在台面上:“这几本,《雾港风物志》、《周边海域岛屿图考》、《港口管理条例汇编》,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了,十枚雾币一本,要就拿去。”
程澈拿起那本《雾港风物志》,随手翻了几页,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关于雾港的历史传说和风土人情,文字朴实,不像是胡编乱造的。他又拿起那本《周边海域岛屿图考》,里面绘制了一些粗略的海图和岛屿轮廓,标注了一些地名和简单的注释。
“这两本我要了。”程澈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二十枚雾币。这种基础信息类的书籍,对于他们快速了解这个新环境,非常有价值。
老头收了钱,也不多话,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那本书。
程澈将书收好,正准备带着晏惊澜去下一个目标摊位——他注意到广场西北角有一个专卖各种武器和防具的摊位,看起来质量不错——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不远处传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