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清晨”依旧被那层不变的灰白笼罩,分不清是晨是昏。但生物钟和身体的需求不会骗人。程澈在一阵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中醒来,比预想的要晚一些。看来昨天的高强度训练和精神冲击的后遗症还在。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对面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晏惊澜不在房间里。
程澈下床,简单洗漱。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训练服,正准备去楼下训练场,房间门被推开,晏惊澜走了进来。他额发微湿,气息平稳,显然已经完成了一轮晨练,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热气的肉饼。
“醒了?吃点东西。”晏惊澜将肉饼递给程澈一个,自己靠在桌边,几口就解决了另一个。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清亮,昨天的疲惫和虚弱几乎看不到了,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静的锐利感更加内敛。
“哪来的热的?”程澈有些惊讶,咬了一口,肉饼虽然味道普通,但确实是热的。
“楼下新开了个早点摊,用积分换的,价格还行。”晏惊澜解释,“吃完去训练场。你的步伐和反应还需要加强,微笑小镇最后如果不是运气,你冲不到我面前。”
程澈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他知道晏惊澜说得对,在那种绝境下,一丝一毫的差距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进入了近乎疯狂的训练节奏。上午是晏惊澜对程澈的“地狱特训”,从基础的步伐、发力、躲闪,到简单的匕首格斗技巧,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程澈身上很快添了许多新的淤青,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将每一个动作重复到近乎本能。他知道,晏惊澜教给他的,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保命技巧。
下午,两人会去综合训练室,进行模拟实战和反应训练。程澈的进步肉眼可见,虽然离晏惊澜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战斗本能还有巨大差距,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只会瞎跑的菜鸟了。傍晚,他们会去交易区转转,用少量积分购买一些可能有用的零碎情报或小玩意儿,也暗中观察其他玩家,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实力不俗或属于某个组织的人。他们又去过一次“哑巴的酒馆”,但“渡鸦”的隔间空着,哑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给他们倒了杯浑浊的液体,再无其他信息。
三天时间在汗水和警惕中飞快流逝。积分稳定消耗在训练、饮食和必要的物资上,但还在可接受范围。程澈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反应都比进入微笑小镇前强了不止一筹,对危险的直觉也更加敏锐。晏惊澜的状态也恢复到了巅峰,甚至因为高强度的对抗训练,气息更加凝练。
安全区的“夜晚”再次降临。两人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在房间默默吃着简单的晚餐,一种熟悉的、冰冷而滞涩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更熟悉的、空间被锁定的凝滞感。
又要进入副本了?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食物,迅速检查身上的装备。匕首、水壶、少量高能食物、急救包、以及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盒子(程澈坚持带着)……一切就位。
手机震动,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玩家休整时间结束。】
【正在随机分配副本……】
【副本抽取中……】
【副本锁定:“血月轮盘”。】
【难度:C级。】
【副本类型:规则怪谈/生存。】
【传送倒计时:10、9、8……】
C级!比微笑小镇高了一级!难度和危险度必然更高。
“规则怪谈……”程澈低语,想起“渡鸦”的话,C级开始涉及更复杂的规则污染。
晏惊澜眼神凝重,但并无惧色,只是握紧了格斗刀的刀柄。
“……3、2、1。”
白光吞噬视野,失重感传来。
当脚踩到实地,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时,一股混合着咸腥海风、机油、油漆、以及……某种淡淡甜腻香气的复杂气味,率先涌入鼻腔。
程澈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光可鉴人的柚木甲板上。头顶是深邃的、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一轮巨大得异乎寻常、颜色暗红如凝固血滴的圆月,低低悬挂在海平面之上,将清冷又诡异的光芒洒向万物。血红色的月光下,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蒙着一层不祥的红晕。
脚下传来微微的、有规律的晃动,耳畔是海浪轻柔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优雅而缥缈的管弦乐。
这是一艘船。一艘巨大、豪华到超乎想象的邮轮。
他迅速环顾四周。晏惊澜就在他身边,同样在快速观察环境。他们身处的似乎是邮轮的上层甲板,靠近船艉。甲板两侧是光洁的栏杆,远处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舱室窗户,大部分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甲板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露天泳池,池水在血月下泛着粼粼的红光。空气温暖湿润,与安全区的阴冷截然不同。
除了他们,甲板上空无一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比在微笑小镇的街道上更加强烈。
“邮轮……血月……”晏惊澜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C级副本‘血月轮盘’……看来这就是场景了。”
“规则怪谈……”程澈皱眉,看向那轮巨大的血月,“这月亮颜色不对劲。还有这香味……”他抽了抽鼻子,那甜腻的香气很淡,混杂在海风里,但确实存在,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瞬间转身,进入戒备状态。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红色制服套裙、身姿曼妙的女人,正款款走来。她大约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职业微笑。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空洞,像两颗完美的玻璃珠。
“晚上好,两位尊贵的客人。”女人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鞠躬,声音甜美却毫无起伏,“欢迎登上‘永恒号’邮轮。我是本航次的服务主管,莉莉安。很荣幸在‘血月之夜’迎接二位的到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腰间的武器上停留了一瞬,但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请不必紧张,在‘永恒号’上,所有客人的安全都会得到最周全的保障。当然,前提是……遵守船上的规则。”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镶嵌着金边的皮质文件夹中,抽出两张暗红色、质地厚实、边缘烫金的卡片,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二位的舱房钥匙,以及本次航行的‘宾客须知’。舱房位于三层,A17号。晚宴将于一小时后,在主宴会厅‘月华之间’举行,船长先生将亲自致辞。这是本次航行最重要的活动,请务必准时参加。”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接过了卡片。
卡片入手微沉,带着凉意。正面用华丽的花体字写着“永恒号”,下面是一串数字“A17”,背面则用优雅而清晰的字体,印着几行字:
【永恒号宾客须知(血月之夜特别版)】
1. 血月升起期间,请勿独自前往下层甲板及轮机舱区域。
2. 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四点,所有客舱门将自动锁闭,请勿外出,亦勿应门。
3. 每日晚宴必须参加,着装需得体。缺席者将不再被视作宾客。
4. 船上所有钟表时间以船长室为准,请勿质疑。
5. 若在非用餐时间感到饥饿,可前往“午夜厨房”,但请自备“代价”。
6. 尊重每一位船员,他们竭诚为您服务。但请注意,穿黑色制服的船员不提供夜间服务。
7. 血月之下,镜中倒影或许更真实。但请勿长时间凝视。
8. 船上娱乐设施丰富,但“轮盘厅”仅在血月最盛时开放,入场需持有“邀请函”。
9. 露台是观赏血月的绝佳地点,但请注意,不要答应月影的任何请求。
10. 最终解释权归船长所有。祝您旅途愉快。
十条规则。比微笑小镇的三条多了太多,也复杂诡异得多。而且,充满了暗示和陷阱。
“晚宴必须参加……缺席者不再被视作宾客……”程澈低声重复第三条,这和微笑小镇的“必须接受晚宴”何其相似,但惩罚听起来更加模糊而可怕。“不再被视作宾客”,会怎样?
“请问,”晏惊澜看向依旧保持着完美笑容的莉莉安,“‘轮盘厅’的邀请函,如何获得?”
莉莉安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但眼神依旧空洞:“‘轮盘厅’是船上最刺激的娱乐场所,入场资格珍贵。通常,只有对航行做出‘特殊贡献’,或者得到某位‘资深宾客’青睐的客人,才有机会获得邀请函。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血月之夜的晚宴,有时会是一个机会。当然,这取决于客人的表现和……运气。”
“资深宾客?”程澈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一些长期居住在‘永恒号’上的贵宾。他们深谙船上的乐趣,是船长先生重要的朋友。”莉莉安解释,随即又恢复了标准的语调,“如果二位没有其他问题,请先前往舱房休息、更衣。晚宴即将开始,迟到是不礼貌的。需要我为二位引路吗?”
“不用,谢谢,我们自己可以。”晏惊澜拒绝了。
“好的。那么,期待在晚宴上见到二位。”莉莉安再次微微鞠躬,然后迈着同样精准的步伐,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甲板另一头。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程澈才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这女人……笑得我头皮发麻。比微笑小镇那些假笑还瘆人。”
“规则怪谈,一切都要从规则里找生路。”晏惊澜再次仔细阅读手中的卡片,“十条规则,相互之间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有矛盾。血月是关键元素。不能独自去下层甲板和轮机舱,午夜锁门勿出,晚宴必须参加,钟表以船长室为准……这些是禁令和必须遵守的。‘午夜厨房’、‘轮盘厅’、‘露台月影’、‘黑色制服船员’、‘镜中倒影’……这些是提示,也可能是陷阱。”
“我们现在做什么?去舱房?”程澈问。
“先不去。”晏惊澜摇头,目光扫过周围,“莉莉安说晚宴一小时后开始,但‘船上所有钟表时间以船长室为准’。我们不知道现在确切是几点。舱房在第三层,规则说午夜锁门,如果我们进去后时间不对,或者舱房本身有问题,会被困住。先探索一下上层甲板,熟悉环境,找找有没有其他钟表或者线索,确认时间。”
很谨慎的决定。程澈点头同意。
两人将舱房卡片小心收好,开始沿着宽敞的甲板向前走去。血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邮轮巨大无比,他们所在的似乎是最顶层的观光甲板,前方能看到灯光更加璀璨的区域,隐约的音乐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他们小心地避开泳池(血月下的池水红得让人不安),经过几个放着舒适躺椅和茶几的休息区。一切看起来都奢华、宁静、完美,除了那轮诡异的血月和空气中淡淡的甜香,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完美之下的毛骨悚然感。
走了一段,他们在一个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旁边,看到了一个装饰华丽的落地大钟。钟的样式古老,黄铜外壳,罗马数字。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八点四十五。”程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晚宴一小时后开始,就是九点四十五。现在是八点四十五……”他计算着,“我们有一个小时。”
“时间紧迫。先大致看看这层,然后去主宴会厅附近侦察。”晏惊澜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上层甲板除了休息区和泳池,还有一个不大的露天酒吧,此刻空无一人,吧台后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酒水。旁边有一个玻璃花房,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在灯光和血月映照下,有些花朵的颜色艳丽得不正常。
没有看到其他“客人”,也没有看到“船员”。
就在他们准备走向前方灯光最盛、似乎通向邮轮内部主区域的玻璃大门时,程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舷栏杆外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月照耀下,闪烁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距离邮轮大约几十米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东西。长方形的,暗红色,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是……一个箱子?还是……
“看那里。”程澈碰了碰晏惊澜。
晏惊澜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栏杆边,手搭凉棚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个行李箱?暗红色的皮质,款式老旧。在血月下,箱体表面似乎有一些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
“规则只说不要独自去下层甲板和轮机舱,没说不让看海面。”程澈低声道,“但这里的东西……会不会是线索?或者陷阱?”
“距离不远,但没有工具,拿不上来。”晏惊澜观察着海流和距离,“而且,在规则怪谈里,任何看似‘额外’的东西,都可能意味着风险。先记住位置。”
程澈点头,将那个漂浮箱子的位置和特征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咔嗒”声,从他们身后的花房方向传来。
两人瞬间转身,手按武器,目光锐利地扫向花房。
花房的玻璃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些艳丽的花朵在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而在门缝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半个……鞋跟?
有人在那里?还是……
“谁?”晏惊澜低喝一声,短刀已然出鞘半寸。
没有回应。只有花朵继续摇曳,玻璃门在血月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程澈和晏惊澜缓缓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就在他们距离花房门还有三四米时——
“哎呀!”
一声清脆的、带着娇嗔意味的女声,从花房里传出。紧接着,玻璃门被完全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露肩晚礼服、身姿摇曳的年轻女人,趔趄着“摔”了出来,正好扑向晏惊澜的方向!
晏惊澜眼神一冷,脚下纹丝不动,身体却已微妙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右手悄然按在了格斗刀的刀柄上。
那女人扑了个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踉跄几步才站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含情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眼神有些迷离,带着醉意,但仔细看,那迷离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冷静的审视。
“对、对不起呀……”她拍着胸口,似乎惊魂未定,声音娇柔,“我有点喝多了,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差点摔倒……没撞到你吧,这位先生?”
她的目光在晏惊澜脸上和手上的刀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向程澈,露出一个甜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你们也是来参加晚宴的客人吧?我是薇薇安,第一次上船,有点紧张呢……我们可以一起过去吗?”
程澈和晏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女人,出现得太突兀,太巧合。而且,她的“醉态”和“娇羞”,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做作和诡异。
“我们也正要过去。”程澈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模仿着某种富家子弟的腔调,“一起走吧,薇薇安小姐。不过,你确定你‘只是’喝多了,出来透透气?”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刚刚“藏身”的花房阴影。
薇薇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当然啦……难道你们怀疑我?这船上好吓人,人家一个人害怕嘛……”她说着,很自然地就想往晏惊澜身边靠。
晏惊澜不动声色地再次避开,声音冷淡:“既然同路,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接受她的“亲近”,只是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薇薇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娇柔可人的模样:“好呀~走吧,可别迟到了,听说船长先生最讨厌不守时的客人呢。”
三人(如果这个薇薇安算“人”的话)一起,朝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主区域玻璃门走去。程澈和晏惊澜并肩走在前面半步,薇薇安落后半步跟着,高跟鞋在甲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混在夜风和海浪声中。
程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气声说:“这女人有问题。‘资深宾客’?”
“试探我们的。”晏惊澜同样低声回应,“保持警惕。规则里提到‘资深宾客’可能发放‘轮盘厅’邀请函。她或许就是一个。”
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温暖明亮、带着更浓郁香气的空气涌出。门后是一条宽阔奢华、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光洁的、镶嵌着金色花纹的墙壁,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更加清晰的音乐声和人声。
晚宴的场所,“月华之间”,就在前方。
而他们身边,多了一个目的不明、身份可疑的“同伴”。
血月轮盘的第一个夜晚,还未真正开始,诡谲的暗流已然涌动。规则之下的博弈,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