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易区回到房间,时间在安全区恒定的灰白天光下失去了精确的刻度,但腹中的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提示着至少过去了几个小时,大约是下午了。压缩食品提供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两人都需要更实质的补给,以及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消化信息。
程澈用新到手的积分在吧台点了两份加热的合成肉排和蔬菜糊——安全区能提供的最接近“正常”的食物,虽然味道寡淡,但热量和营养足够。他们端着餐盘回到房间,关上门,用桌子重新抵好。
沉默地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不少。程澈抹了抹嘴,看向晏惊澜:“那个地下三层,‘哑巴的酒馆’……你怎么看?”
晏惊澜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他那把新到手的格斗刀,刀身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他动作不停,头也不抬:“独眼龙没理由骗我们,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提供地址,我们支付积分,是交易。但那里肯定不简单,安全区有明面上的规则,就有水面下的东西。‘哑巴的酒馆’能在那里存在,背后要么有靠山,要么自身就是规矩。”
“危险?”程澈皱眉。
“必然。”晏惊澜将擦好的刀归鞘,抬起眼,“但危险和机遇通常并存。独眼龙说‘到了那里,自然有人能回答你们的问题’,说明那里是个情报集散地,甚至可能是高级玩家或者知道内情的人聚集的地方。我们需要的关于游戏、关于‘愿望’的真相,很可能就在那里。”
“所以,晚上得去。”程澈说,语气不是疑问。
“得去。但不是莽撞地去。”晏惊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灰色,“我们刚拿了S评价,肯定有人注意到了。去地下三层,不能太显眼,但也不能显得太好欺负。装备要带,但不能全副武装惹人怀疑。态度要不卑不亢,我们是去交易,不是去砸场子。”
“需要准备什么?除了积分。”
“情报。”晏惊澜转身,“我们对地下三层一无所知。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大厅和低层交易区,听听风声,看看有没有关于地下或者‘酒馆’的只言片语,不用刻意打听,容易惹眼。我去楼上训练场,恢复体力,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从高难度副本回来的人,或许能旁听到点什么。”
很合理的分工。程澈擅长观察和套话,晏惊澜在训练场那种地方,更容易接触到实力较强的玩家。
“行。晚饭前回来汇合。”程澈点头。
两人再次离开房间。程澈下到一楼大厅,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杯用1积分兑换的、味道像刷锅水的劣质咖啡,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大厅里流动的交谈碎片。
“……东区那个‘幽灵船’副本又死了一队,听说最后就活下来一个,疯了……”
“……‘血肉工厂’最近好像在招募苦力,报酬还行,就是折损率高……”
“……听说‘白银之手’的人在收购一种叫‘星尘砂’的东西,出价很高……”
“……妈的,积分又不够了,下个副本再没收获,就得睡大街了……”
“……昨晚看到‘血狼’的人去了地下,不知道搞什么……”
“……‘哑巴’那里最近好像有新货,不过门槛太高……”
“哑巴”!程澈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刷锅水”,目光悄然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靠近吧台的两个男人,看起来像是老手,身上带着伤,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提到了“哑巴”。
他耐心听着,但那两人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抱怨某个副本的陷阱太坑。程澈记下“血狼”和“白银之手”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玩家组织。安全区果然不像表面那么松散。
他又坐了一会儿,听到的都是些零碎的交易信息、副本抱怨和生存挣扎,关于地下的直接信息很少,但“哑巴的酒馆”似乎确实存在,而且有一定门槛。
起身,他在一楼和二楼慢慢逛了逛,偶尔在一些摊位前驻足,拿起东西看看,随口和摊主聊两句物价,但绝不深入。他注意到,有些玩家的气质明显不同,更加冷峻沉稳,装备也更精良,他们通常独来独往,或者三两成群,很少在大厅长时间停留,交易也往往快速沉默。这些人,或许就是常客口中的“高级玩家”,或者某个组织的成员。
时间差不多了,程澈回到房间。没过多久,晏惊澜也回来了,他额发微湿,气息平稳,显然进行了一定强度的训练。
“怎么样?”程澈问。
“训练场有几个好手,但口风很紧,只交流技巧,不谈副本和背景。不过听到有人提起‘监察者’和‘清理人’,像是安全区内的某种角色或者势力,具体不明。”晏惊澜擦着汗,“你那边?”
“听到点‘哑巴’的传闻,确实存在。还有‘血狼’、‘白银之手’,像是玩家组织。地下三层应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有它的规矩。”程澈把自己听到的总结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信息,对晚上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危险,有门槛,但值得一去。
草草吃了晚饭,两人开始准备。作战服是新的,很合身。程澈将战术匕首插在腿侧顺手的位置,又在袖口藏了一小截磨尖的金属丝——从旧衣服上拆的,不起眼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晏惊澜的格斗刀别在后腰,手里则拿着那把短柄鹤嘴锄——从西山带回来的,虽然看起来不像武器,但沉重结实,在狭窄空间或许有奇效。金属盒子被程澈贴身藏好,这玩意儿现在虽然空了,但总觉得不一般。
他们没有携带太多显眼的装备,积分大部分存在手机里。检查完毕,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11点40分,安全区的照明系统似乎调暗了一些,模拟出更深沉的“夜色”。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没有走主楼梯,而是绕到建筑侧面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消防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按照独眼龙纸条上的地址,地下三层的入口不在主建筑内,而是在安全区边缘,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后门。他们小心地避开偶尔路过的身影,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把老式的机械密码锁。程澈看了看纸条上的一串数字,尝试着输入。
“咔哒。”锁开了。晏惊澜上前,用力推开铁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烟草、汗水、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灯光昏暗的混凝土阶梯,墙壁上涂满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污渍。隐约的音乐声、喧哗声、叫骂声从下方传来,与地上安全区那种压抑的寂静截然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阶梯。阶梯很长,旋转向下,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本门,门缝里透出晃动昏黄的光,嘈杂声更加清晰。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油漆潦草画出的、举着酒杯的简笔人影。
就是这里了,“哑巴的酒馆”。
晏惊澜上前,推开木门。
更大的声浪和浑浊空气将他们吞没。门内是一个宽敞但低矮的地下空间,屋顶布满了管道和电线。昏暗的、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弥漫的烟雾中摇曳。几十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散乱摆放,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着破烂独自喝闷酒的,有围在一起大声争吵下注的,有在角落阴影里低声交易的。吧台很长,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沉默地擦拭杯子的男人——他应该就是“哑巴”。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警惕、好奇、或不怀好意。程澈和晏惊澜站在门口,瞬间感受到了与地上安全区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和赤裸的压迫感。这里没有“禁止战斗”的规则,只有力量、积分和背景构成的潜规则。
他们面不改色,径直走向吧台。沿途,程澈用眼角余光快速观察。这里的玩家成分更复杂,有的身上煞气浓重,显然刚从高危副本回来;有的眼神阴鸷,像是专门从事某些灰色交易;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相对正常,但都透着精干。
走到吧台前,光头疤脸男人——哑巴,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台面上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低消50积分,情报另算,闹事者死。”
程澈将手机在吧台的感应区刷了100积分。哑巴看了一眼,从身后摸出两个脏兮兮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浑浊的、不知名的液体推过来,然后继续擦他的杯子,仿佛他们不存在。
“乌鸦介绍。”程澈压低声音,说出暗号。
哑巴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几秒后,他用手中脏兮兮的抹布,指了指吧台最尽头,一个挂着破布帘子的、更加昏暗的角落。“进去,第三个隔间。只问不说,价格自议。”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端起那两杯浑浊的液体(没喝),走向那个角落。掀开破布帘,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有几个用木板粗糙隔出的小间,挂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隐约能听到某些隔间里传来的低语。
他们走到第三个隔间前,里面没有声音。晏惊澜上前,轻轻敲了敲木板。
“进。”一个有些尖细、语气平淡的女声响起。
两人掀开布帘进去。隔间很小,只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带兜帽的灰袍,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面前放着一盏小小的、燃烧着幽蓝色火苗的油灯,火光跳动,将她映得影影绰绰。
“新人?S评?微笑小镇?”女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事实,“坐。想问什么?先声明,太核心的、涉及某些存在禁忌的,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价钱,看问题。”
程澈和晏惊澜在对面坐下。程澈将两杯浑浊液体放在桌上,没动。
“关于这个游戏的本质。”晏惊澜开门见山,“它到底是什么?谁在操控?‘愿望’的实现,是真的,还是骗局?”
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本质?一个巨大的、残酷的、不断自我复制的‘系统’或者‘领域’。操控者?可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可能是某种失控的造物,也可能……它就是它自己。谁知道呢。至于‘愿望’……”她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看向他们,“是真的。至少,实现过。”
“代价呢?”程澈追问。
“代价?”女人又笑了,这次带着点嘲讽,“你们不是已经体会到了吗?鲜血,死亡,疯狂,永远被困在一个个扭曲的副本里,挣扎求生。每一次许愿,都会加深你与这个‘系统’的联系,让你更难以脱离。而且……愿望的实现方式,未必是你期望的那样。扭曲,是这个游戏最基本的规则。”
“怎么脱离?”晏惊澜声音冰冷。
“脱离?”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传说,通关所有已知副本,抵达‘终焉之地’,或许有机会。但‘所有已知副本’……呵呵,副本是随机生成、不断增加的。至于‘终焉之地’,只是个传说,没人真的到达过,或者说,到达过的人,都没回来。更实际的说法是……没有脱离。只有适应,或者死亡。”
气氛有些凝滞。女人透露的信息,印证了他们的一些猜测,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高级副本的信息,规律。”程澈换了个方向。
“C级以上副本,开始出现明确的‘污染源’概念和更复杂的世界观,危险度指数级上升。B级副本,通常涉及规则怪谈、模因污染或时空扭曲。A级……那已经是非人的领域了。S级,只存在于传说。”女人缓缓说道,“规律?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逻辑’和‘规则’,找到并利用,是生存的关键。但高阶副本的规则往往相互矛盾、充满陷阱,甚至……规则本身就是污染的一部分。另外,注意‘副本交融’和‘侵蚀现象’,高难度副本的力量有时会泄露,影响其他副本甚至安全区。”
“玩家组织?”晏惊澜问。
“‘白银之手’,相对秩序,探索和情报交换为主,有一定准入门槛。‘血狼’,激进,热衷掠夺和征服副本资源,名声不好。‘暮色’,神秘,成员稀少,据说掌握一些古老秘密。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团体。加入组织有利有弊,能获得庇护和资源,也要承担义务和风险。”女人似乎对这些颇为了解。
“地下三层,这里,谁说了算?”程澈问。
“这里?三不管地带。‘哑巴’是看门的,也是规矩。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触及某些存在的利益,这里可以交易一切——情报、物资、甚至……人命。”女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记住,这里的一切交易,后果自负。出了这个门,‘哑巴’不保证任何人的安全。”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女人报出了一个价格:500积分。很贵,但信息量对得起这个价。
程澈划了积分过去。女人确认收到,似乎准备结束交易。
“最后一个问题,”晏惊澜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盯着女人兜帽下的阴影,“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女人沉默了片刻,幽蓝色的火苗在她面前跳动。良久,她轻轻抬起手,将兜帽往后稍稍拉下一点。
灯光下,露出她半张脸。苍白,消瘦,左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的、边缘光滑的窟窿,没有流血,也没有愈合,就那么空洞地对着他们。而她的右眼,瞳孔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无数细小漩涡旋转的银灰色。
“我是谁?”她轻轻重复,那只诡异的右眼扫过两人,“一个曾经的‘许愿者’,一个失败的‘脱离者’,一个……被困在系统夹缝里的‘观察者’。你们可以叫我……‘渡鸦’。”
她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那可怖的面容。
“交易结束。离开吧。祝你们……活得久一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下了逐客令。
程澈和晏惊澜站起身,深深看了这个自称“渡鸦”的女人一眼,转身离开了隔间。
走出“哑巴的酒馆”,重新回到昏暗的阶梯,上方是安全区那虚假的“夜空”。两人都没有说话,消化着刚才获得的信息。游戏的残酷本质,愿望的扭曲代价,高级副本的恐怖,玩家组织的林立,以及那个神秘的、失去一只眼睛的“渡鸦”……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但也让他们看到了这个诡异世界更深的一角。
回到房间,锁好门。程澈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看那个‘渡鸦’?”他问。
“没说谎,至少大部分没有。”晏惊澜将格斗刀放在枕边,坐在床边,“她的状态很特别,不像是完全的玩家。‘观察者’……或许是一种特殊的身份,或者……惩罚。”
“许愿的代价?”程澈想起她空洞的眼窝。
“可能。”晏惊澜躺下,闭上眼睛,“信息有了,方向也有了。接下来,变强,赚取更多积分,探索更高难度的副本,寻找‘终焉之地’的线索。还有……小心那些玩家组织。”
程澈也躺下了。安全区的夜晚依旧漫长,但他们的内心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只有疲惫和沉重。多了清晰的目标,也多了更深的警惕。
“睡吧。”晏惊澜说,“明天开始,新的训练。”
窗外,灰暗永恒。但在这片灰暗之下,暗流汹涌,而两颗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心,已经开始为下一次未知的、必然更加凶险的旅程,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