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无限流：禁止互殴协议
Author: 寒江雪_

程澈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毒瘴林边缘的阴冷湿气无孔不入，渗透他湿透又沾满污血的衣物。身上被蚀骨溪腐蚀的伤口、各处刮擦的裂口、以及体内那股黯晶反渗与毒瘴混合留下的冰冷刺痛，一齐苏醒，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天光似乎比晕倒前亮了一些，但依旧沉郁。他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身边——晏惊澜还躺在那里，呼吸平稳悠长，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再有那种死寂的青灰，手背上那些恐怖的脉络也只剩下淡淡的、正在消退的色素沉淀。他还昏迷着，但显然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程澈松了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剧痛让他龇牙咧嘴。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金属盒子，依旧冰冷沉寂，但那股隐约的搏动感还在，证明“黯晶”安在。他又看向微笑小镇的方向，那片笼罩在小镇上空的暗红雾气，似乎……变淡了一些？而且不再像之前那样缓缓流转，而是呈现出一种僵滞、甚至开始有消散迹象的状态。

是丁，“秽泉”枯竭，黯晶被取走，作为源头的“猩红之种”核心必然受到重创，连带整个小镇的力场都在衰弱。

这是机会。必须趁它最虚弱的时候，回去，用“黯晶”给它最后一击，彻底终结这一切。

“咳……”身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程澈立刻转头。晏惊澜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聚焦，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底色，只是透着大病初愈的深深疲惫。他目光扫过程澈狼狈不堪的样子，又落在自己恢复如常（除了些微痕迹）的手背上，最后定格在程澈怀中的金属盒子上。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拿到了……用了？”

“嗯，拿到了。用它清除了你体内的孢丝。”程澈简短回答，从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点混着血污的水，凑到晏惊澜唇边，“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晏惊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明显虚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连动根手指都困难的濒死状态。“死不了……但需要时间恢复。”他看向程澈，眉头微蹙，“你脸色很差，伤得不轻。黯晶的反噬？”

“一点，加上毒瘴和老伤。”程澈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镇的力场在减弱，是解决核心最好的机会。我们得回去。”

晏惊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自己和程澈的状态，以及眼前的机会。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走。但要快，趁我还能动。”

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起来。晏惊澜依旧虚弱，大半重量倚在程澈身上。程澈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但他们都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毒瘴林外，朝着小镇的方向，一步一挨地走去。

穿过毒瘴林外围相对稀薄的区域（秽气似乎也减弱了），重新踏上碎石荒野，再回到小镇西边那条被藤蔓掩盖的荒路。一路上出奇地平静，没有追兵，甚至几乎感觉不到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快乐”力场。整个小镇，连同周围的山野，都笼罩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死寂之中。

当他们再次看到小镇边缘那些熟悉的、白墙红瓦的建筑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是血红色的，泼洒在小镇上，给那些整齐的房屋、空旷的街道、以及远处广场上那个巨大的、已经布满裂纹甚至歪斜的笑脸雕像，镀上了一层凄艳而不祥的光晕。

街上空无一人。窗户后的眼睛消失了，连窗帘都静止不动。那种整齐划一的笑声、脚步声、音乐声，全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空荡街道的呜咽，和远处广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哀嚎又像是哭泣的声音。

两人没有走街道，而是尽量贴着房屋的阴影，迂回朝着广场中心靠近。越靠近广场，那股衰败和混乱的气息就越明显。路边的花园里，那些鲜红的花朵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暗红色的藤蔓也失去了活性，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像一条条死去的毒蛇。

终于，他们潜行到了广场边缘，躲在一栋房子后面，向外窥视。

广场上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两人，也感到一阵心悸。

巨大的笑脸雕像歪斜得更加厉害，基座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如同巨大肿瘤般蠕动的根系本体，但那些根系此刻也显得萎靡不振，表面暗淡，渗出粘稠的、颜色发黑的液体。雕像脸上的笑容彻底扭曲，更像是在发出无声的痛苦尖叫。

雕像下方，陈永福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在那里。他身上的暗红细丝更多、更粗了，几乎将他包裹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肉瘤，但他整个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广场上散布着几十个小镇居民。他们东倒西歪，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茫然站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洞、麻木、痛苦、茫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他们似乎从长久的“快乐”梦魇中骤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废墟，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有些人捂着脸低声啜泣，有些人眼神呆滞地瞪着天空或地面，还有些人看着陈永福和雕像，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

小美孤零零地站在离陈永福不远的地方，怀里还抱着那个破烂的布娃娃，小脸上满是泪痕和不知所措。她看着迅速衰败的父亲，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痛苦的邻居，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核心就在雕像下面的根系里，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晏惊澜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陈永福恐怕已经和核心深度绑定，核心受创，他也活不成。但这些居民……他们被控制太久，精神受损，但本身或许还有救。我们得想办法，在不波及他们的情况下，用黯晶摧毁核心。”

程澈点点头，掏出怀里的金属盒子：“但这玩意儿怎么用？像刚才那样引导？范围恐怕不够，威力也可能不足。而且，陈守正说黯晶是‘秽’之精粹，用来反向侵蚀‘猩红之种’才能彻底剥离摧毁。我们得让黯晶的力量，接触到核心最深处的‘源’。”

晏惊澜沉吟道：“陈守正笔记提到，核心与地脉相连。雕像只是表象。或许……我们需要将黯晶的力量，直接注入地下的核心本体，或者通过某个与核心直接相连的‘媒介’……”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蜷缩在雕像下、与那些根系几乎融为一体的陈永福身上。

他就是那个“媒介”。第一个被寄生，与核心绑定最深的人。

“我去。”程澈说着就要起身。

“不行，你伤重，动作不够快，也承受不住可能的反噬。”晏惊澜按住他，尽管他自己也虚弱，但眼神决绝，“我去。我还有一点体力。你在这里，如果我失败，或者……发生意外，你想办法带着盒子离开。黯晶是解决这类‘秽’物的关键，不能丢。”

“你——”

“没有时间争论了。”晏惊澜打断他，从程澈手里拿过金属盒子，握在手中。盒子冰冷依旧。“黯晶的力量需要引导，我的意念现在比你集中。而且……”他看了一眼程澈身上狰狞的伤口和糟糕的脸色，“你也需要保留最后的力量，应付可能的……其他变故。”

他说完，不给程澈再反对的机会，深吸一口气，将短刀咬在口中，然后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冲出，以最快的速度，但依然有些踉跄地，朝着广场中央的雕像和陈永福冲去！

“谁？！”

“是那些外人！”

“他们又来了！”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广场上一些尚存意识的居民的注意，惊恐和混乱的低语响起。但晏惊澜的目标明确，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冲过了大半个广场！

蜷缩在地的陈永福似乎也感应到了威胁，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被暗红细丝占据、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冲来的晏惊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挣扎着站起，指挥周围萎靡的根系进行拦截。

但核心受创太重，根系的反应迟缓无力。晏惊澜灵巧地避开两条软绵绵抽来的根须，已经冲到了陈永福面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全身力气和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手中的金属盒子上，集中在那唯一纯粹的念头——“摧毁核心”！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冰冷的金属盒子，狠狠按向了陈永福与背后那些暗红根系连接最紧密的胸膛位置！

“不——！母神！！！”陈永福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混合了绝望、疯狂和一丝诡异眷恋的嚎叫。

就在金属盒子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

盒子，自行打开了。

不是被外力掰开，而是如同在“秽泉”边一样，盒盖上的徽记幽光一闪，盒盖悄然弹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股纯粹、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希望的“黑暗”——黯晶的本源力量，如同找到了最佳导体，顺着陈永福的身体，疯狂涌入他体内，涌入与他紧密相连的、地下的“猩红之种”核心！

“啊啊啊啊——！！！”

陈永福的身体猛地僵直，发出非人的惨嚎。他身上的暗红细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干枯、崩碎。他背后的巨大根系，以及整个广场地下，都传来了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脏被捏碎的轰鸣和哀鸣！

“轰隆隆——！！！”

巨大的笑脸雕像，连同整个基座，开始剧烈摇晃、崩塌！无数的碎石和干枯的根系碎块簌簌落下。广场地面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快速萎缩、碳化、崩解的庞大根系网络。

以陈永福和崩塌的雕像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带着净化与毁灭双重意味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甜腻秽气被涤荡一空，那些枯萎的藤蔓和花朵瞬间化为飞灰，连地面那些污秽的颜色都在迅速褪去。

广场上的居民们被这股波动扫过，齐齐一震，脸上的麻木和痛苦似乎被冲刷掉了一层，眼神变得更加清明，但也更加茫然和……悲伤。他们看着崩塌的雕像，看着迅速化为焦黑干尸、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碎裂成灰烬的陈永福，看着周围迅速“干净”却无比陌生的世界，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小美呆呆地看着父亲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手中彻底散架的布娃娃，最后“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那是一个孩子失去至亲、梦魇初醒后最真实、最无助的痛哭。

晏惊澜在波动爆发的中心，首当其冲。他闷哼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摔在几米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手中的金属盒子也脱手飞出，盒盖自动合拢，滚落一旁。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本就虚弱的身体仿佛彻底散了架，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昏迷过去。

“老晏！”程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从藏身处冲出，扑到晏惊澜身边，将他扶起。

晏惊澜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还清亮，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那个滚落的金属盒子：“……盒子……黯晶……可能耗尽了……”

程澈连忙爬过去捡起盒子。入手依旧沉重冰冷，但那股隐约的搏动感，彻底消失了。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极淡的、仿佛灰烬般的黑色痕迹。黯晶，在刚才那终极的净化与毁灭中，消耗殆尽了。

他回到晏惊澜身边，将空盒子塞进他手里，用力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互相倚靠着，看向广场中央。

雕像已经完全倒塌，变成一堆夹杂着黑色灰烬的碎石。基座下的巨大根系网络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黑坑和龟裂的地面。陈永福尸骨无存。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淡淡的、类似烧焦后的气味，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和无处不在的“快乐”力场，已经彻底消失。

小镇，似乎“干净”了。但这种干净，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和悲伤。

幸存的居民们，大约还有三四十人，渐渐从最初的崩溃和茫然中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废墟，看着程澈和晏惊澜这两个“外人”，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感激，也有深深的迷惘。没有人说话，只有小美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结束了。“猩红之种”的核心被摧毁，源头被断绝。这个被诅咒的小镇，似乎终于从长达数年的梦魇中解脱出来。

但活下来的人，他们的未来呢？被扭曲的时光，被吞噬的亲人，被摧毁的家园和精神……这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程澈和晏惊澜没有停留，也没有去安抚那些居民。他们互相搀扶着，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小镇外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废墟和哭泣的人群上。

他们完成了任务，拿到了“黯晶”，摧毁了核心，救了晏惊澜的命。但身上新增的伤，耗尽的体力，以及目睹这一切后心中沉甸甸的感觉，让他们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想离开，尽快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在他们踏出小镇边界的那一刻，熟悉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副本“微笑小镇”主要目标完成。】

【核心污染源“猩红之种”已摧毁。】

【正在结算奖励……】

【检测到玩家在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探索度极高，对副本结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奖励积分计算中……】

【任务完成，十秒后传送回安全区。】

【10、9、8……】

两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微笑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那些整齐的建筑依旧矗立，但里面曾经发生的疯狂与扭曲，已经随着那崩塌的笑脸雕像和消散的秽气，一同化为了灰烬与余烬。

只有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淡淡的尘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片死寂。

白光，淹没了他们的视野。

微笑小镇，这个永远失去了“微笑”的小镇，终于被他们抛在了身后。而前方，是短暂的安全，和无尽游戏中，下一个未知的副本与挑战。

微笑小镇（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