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更艰难百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蚀骨溪水留下的腐蚀伤在行走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心障”和岩壁意志冲击的内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颅内残留的嗡鸣和刺痛让视线时不时模糊、重影。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那股不肯熄灭的执念，在嶙峋的乱石和逐渐稀薄的酸腐气息中，朝着蚀骨溪的方向挪动。
怀里的金属盒子不再滚烫，恢复了冰冷沉重的触感，但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微弱的搏动，那是被封印在内的“黯晶”在躁动。这搏动带着一种冰冷的侵蚀感，透过皮肤传来，与他体内残留的秽气冲击、与遍布全身的伤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狂的折磨。但他紧紧捂着它，像捂着最后的火种。
再次潜入蚀骨溪暗流是更恐怖的体验。虚弱的身体几乎无法对抗水流，伤口在剧毒溪水的浸泡下发出无声的哀嚎。他几乎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冲到了对岸，趴在碎石滩上剧烈呕吐，吐出的全是混合着墨绿色溪水和血丝的秽物。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爬起，用鹤嘴锄支撑着，重新踏入“乱石迷窟”。
迷窟中的“地瘴”似乎也减弱了一些，但幻听和视依然存在。疲惫和重伤让他的精神防线变得脆弱，好几次差点被引向歧路。他只能不断重复晏惊澜的名字，用这个名字当作最后的锚，在迷宫中跌跌撞撞地辨认着来时模糊的记忆。
时间感彻底混乱。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前方那堵静止的灰绿色雾墙——毒瘴林的边缘。出口就在眼前，但这段路，却仿佛比穿越整个迷窟和蚀骨溪还要漫长。他身上的“吸垢草”药效早已过去，没有任何防护。而此刻，他连快速冲过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靠在迷窟出口最后一块巨石上，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金属盒子，又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晏惊澜的浓雾。
“老晏……等着……我来了……”
他喃喃着，用尽最后力气，从背包里（居然还没丢）扯出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撕成两半，用水壶里最后几滴水浸湿（水已混着血污），紧紧捂住口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犹豫，埋头冲进了毒瘴林！
熟悉的甜腥腐臭瞬间将他淹没。浓雾粘稠地包裹上来，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他不再寻找路标，只是凭着记忆和直觉，朝着与晏惊澜分别的那棵怪树方向，直线冲去！
视线迅速模糊，四肢开始发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毒素正在快速侵入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二十米，十米，五米……那棵嵌着净光石标的扭曲怪树，终于在浓雾中显现出轮廓！而在树下，那个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几乎与周围灰败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也撞入了程澈的视线。
晏惊澜。
他还保持着程澈离开时的姿势，背靠着树干，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骇人的程度，像一张紫黑色的、搏动的蛛网，几乎覆盖了所有皮肤，甚至能看到皮下的脉络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穿行。净光石碎片早已黯淡无光，掉落在他的手边。
“老晏！”程澈嘶哑地喊了一声，连滚爬爬地扑到晏惊澜身边。他颤抖着手去探晏惊澜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又去摸他的颈动脉，跳动迟缓而紊乱，皮肤烫得吓人。
还活着！但生机已如风中残烛，体内的孢丝显然已经彻底失控，正在疯狂侵蚀他最后的生命力。
“撑住……我拿到……拿到了……”程澈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盒子一离开他的胸口，那股冰冷的搏动感更明显了。他试图打开盒子，却发现盒盖纹丝不动，无论用力还是灌注意念，都毫无反应。
怎么会打不开？在“秽泉”边不是自动打开吸入“黯晶”的吗？
程澈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难道还需要特定条件？陈守正没写！还是说……这盒子只能由“纯净”的意念在特定情况下打开？他现在的状态，充满了伤痛、毒素、焦虑和杀戮后的戾气，与“纯净”毫不沾边。
“不……不能这样……混蛋！打开！给我打开！”程澈疯狂地掰着盒盖，手指因为用力而鲜血淋漓，盒子却冰冷坚固，毫无反应。绝望如同毒瘴林的浓雾，瞬间吞噬了他。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拿到解药，却打不开盒子？这是何等残酷的玩笑！
“咳……”也许是他的动作和嘶吼惊动了晏惊澜，也许是回光返照，晏惊澜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灰败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盒……子……”
“对！盒子！黯晶在里面！但我打不开！老晏，怎么打开？！陈守正还说了什么？！”程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近，急切地低吼。
晏惊澜似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将眼皮抬起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一片浑浊的暗红。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落在了程澈染血的手上，又似乎“看”向那个冰冷的盒子。
“……血……你的……意念……纯粹……”他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耗尽力气，“不是……打开……是……引导……黯晶……力量……引出……净化……”
引导？引出？程澈愣住。不是打开盒子取出黯晶，而是隔着盒子，引导黯晶的力量，来净化晏惊澜体内的孢丝？
这怎么做？他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
“怎……怎么做？告诉我！”程澈急得眼睛通红。
晏惊澜却已经无法再回答，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在迅速消散，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身体的温度却在诡异的升高，那些暗红脉络的搏动越来越剧烈，皮肤下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隆起，仿佛孢丝即将破体而出！
没时间了！
程澈看着晏惊澜迅速恶化的状态，又看看手中冰冷不动的盒子。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既然晏惊澜说是“血”和“纯粹的意念”，既然在“秽泉”边，是自己的血和决绝的意念最后促成了收取……
他猛地将金属盒子按在晏惊澜心口的位置，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晏惊澜握着盒子的手，也包裹住盒子本身。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蔽掉身体的剧痛，屏蔽掉毒瘴的侵蚀，屏蔽掉所有的焦虑和恐惧。脑海中，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念头——救他。将黯晶的力量引出来，净化他体内的孢丝。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他将这个念头，如同最虔诚的祈祷，一遍遍在心底重复。同时，他手上之前被盒子划破、还在渗血的伤口，紧贴着盒身和晏惊澜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浓雾在周围缓缓流淌，死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被两人双手包裹的金属盒子，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冰冷、精纯、却又带着奇异“净化”意味的波动，从盒子内部透出！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无形的“力”或者“场”。这波动顺着程澈的双手和他的“意念”引导，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渗入晏惊澜的胸膛，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嗯……”晏惊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吟。他皮肤下那些疯狂搏动、隆起的暗红脉络，像是遇到了天敌，骤然僵住，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扭曲！
“嗤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从晏惊澜体内隐隐传出。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紫黑色的脉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颜色从暗红转为深紫，再转为暗沉的黑褐色，最后像干涸的血痂一样，失去活性，凝固在皮肤表面。皮下那些不正常的隆起也迅速平复下去。
晏惊澜脸上那死寂的青灰色，开始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气。他滚烫的体温在下降，紊乱的脉搏和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衰竭。
有效！黯晶的力量，真的在净化孢丝！
但程澈很快发现，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孢丝盘根错节，侵蚀极深，黯晶的净化之力冰冷而霸道，在清除孢丝的同时，似乎也对晏惊澜本身的生命力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和消耗。晏惊澜的身体在净化过程中不时会剧烈抽搐，眉头紧锁，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程澈自己也不好受。作为“引导”的桥梁，黯晶那冰冷精纯的秽力，也有一小部分顺着他的双手和意念连接，反渗入他的体内。与他原本吸入的毒瘴、体内的伤势、以及残留的秽气冲击混合在一起，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和眩晕感。但他咬紧牙关，双手稳稳地按着盒子，意念没有丝毫动摇。
净化持续着。晏惊澜身上的孢丝痕迹越来越淡，生机一点点复苏。程澈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冷汗混合着血污，身体因为寒冷和内部的冲突而微微颤抖。
终于，当晏惊澜手背上最后一条顽固的暗红脉络彻底化为黑褐色的干痂，并簌簌脱落时，金属盒子内的搏动和那股冰冷的净化波动，骤然停止了。
盒子恢复了彻底的沉寂，仿佛耗尽了刚刚引导出的力量，也或许是需要时间重新“蓄能”。
程澈脱力般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瘫坐在地，靠着怪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眼前金星乱冒。他低头看去，晏惊澜身上的孢丝痕迹已经基本消失，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需要时间消退的色素沉淀和一些脱痂后新生的粉嫩皮肉。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的痛苦已经散去，像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修复性的睡眠。
净化……成功了。
程澈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淤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盒子划破的伤口周围，皮肤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青色，体内那股冰冷的冲突感并未完全消失。黯晶的反渗，加上毒瘴和伤势，让他现在的状态也糟糕透顶。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晏惊澜的命保住了，孢丝清除了。这就够了。
他挣扎着，将昏迷的晏惊澜小心地放平，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捡起掉在一旁、已经彻底黯淡的净光石碎片，看了看，叹了口气，还是将它塞回晏惊澜的衣袋。金属盒子则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这玩意儿现在比命还重要。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怪树，坐在晏惊澜身边，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下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晏惊澜，又望向毒瘴林外，微笑小镇的方向。
解决了孢丝，拿到了黯晶……但微笑小镇的“猩红之种”核心还在，陈永福生死不明，小镇居民……还有那个哭泣的小美……
事情，还没有结束。
然而，极度的疲惫和伤势，让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温柔（或者说无情）地覆盖了他的意识。
毒瘴林边缘，扭曲的怪树下，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一个昏迷沉睡，一个力竭晕厥。怀揣着能摧毁“猩红之种”的“黯晶”，和刚刚从死神手中抢回的一条命。在他们身后，那片被诅咒的小镇，和前方未知的归途与未来，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片刻的、珍贵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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