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秽泉”之前,程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泉眼中散发的无形力场撕碎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直抵意识最深处的侵蚀。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秽气仿佛拥有了生命,顺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毛孔,钻入体内,不是侵蚀血肉,而是直接撩拨、拷问、扭曲着精神。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变形。那汩汩冒着暗红近黑粘稠液体的尺许泉眼,在他眼中时而变成妹妹苍白虚弱、却对他强颜欢笑的脸,时而又变成晏惊澜靠在毒瘴林怪树下,生机即将断绝、灰败死寂的模样。耳边的寂静被打破,充满了无数混乱的低语:妹妹细弱的咳嗽和哭泣,晏惊澜压抑的痛苦喘息,陈永福疯狂的嚎叫,小镇居民整齐诡异的笑声,老陈最后的叮嘱,甚至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怀疑和恐惧—— “你做不到的……你会死在这里……救不了任何人……不如放弃……融入这永恒的‘快乐’……”
“谨守本心一念,任他幻象万千,我自岿然不动。”
陈守正在竹简上的警告,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苗,在程澈几乎要被幻听和幻视淹没的识海中闪现。他猛地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再次充当了锚点,将他从崩溃的边缘猛地拽回!
他剧烈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重新凝聚,死死盯住那个真实的、不断涌出秽液的漆黑泉眼。所有杂念,所有恐惧,所有软弱,被他用一股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压缩、碾碎,最终淬炼成唯一一个清晰、冰冷、坚不可摧的念头——
拿到黯晶。救晏惊澜。毁了这祸根。
这个念头,就是他穿过“心障”的“一念”!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那些蛊惑人心的幻象,只是紧握着短柄鹤嘴锄和那个沉寂的金属盒子,迈着虽然沉重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秽泉”。
每靠近一步,那股精神侵蚀就更强一分。妹妹的“脸”在哭泣哀求他别去,晏惊澜的“幻影”在消散前用口型对他说“快走”。但他只是绷紧了面部每一块肌肉,眼神冷硬如铁石,脚步不停。
五步,三步,一步。
他终于站在了泉眼边缘。粘稠的暗红近黑液体就在脚下不足半尺处翻涌,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直冲灵魂的秽气。泉眼中心深不见底,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黯晶,就在那下面。
怎么取?陈守正没说。竹简只提到“黯晶即沉于泉底”。
程澈看着手中那把从石室带来的短柄鹤嘴锄,又看了看泉眼。用这个挖?显然不现实。这秽液看起来就碰不得,沾上恐怕比蚀骨溪水更可怕。
他的目光落回另一只手里的金属盒子上。这个盒子与净光石同源,能激活路标,似乎对“秽”有一定的克制和感应。在毒瘴林,它最后甚至吸收了晏惊澜那混合了孢丝、净光石力量和生命力的诡异“秽血”……
一个近乎直觉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盒子,或许不仅仅是“钥匙”或“容器”。陈守正煞费苦心留下它,要求“心地纯净、意志坚定者可感”,它可能本身就是一件用来收取或克制“黯晶”的特殊器物!否则,就算找到黯晶,又如何携带?那玩意儿可是“秽”之精粹,恐怕触之即死。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尽是秽气),将鹤嘴锄别在腰间,双手捧起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他不再试图去“想”什么,而是将自己那纯粹到极致的“一念”——拿到黯晶的强烈意愿,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盒子之中。
“如果你真的是陈守正留下的最后手段……现在,该你发挥作用了!”
仿佛回应他决绝的意志和呼唤,沉寂的金属盒子,猛地一震!
盒盖之上,那复杂徽记的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乳白色的、温和的净化之光,而是一种内敛的、深邃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幽暗光泽!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吸力,从盒盖中心那个徽记的核心点产生,目标直指下方秽泉的泉眼!
“嗡嗡嗡——”
泉眼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粘稠的暗红秽液如同沸腾,咕咚咕咚冒出更多更大的气泡。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精纯、却也更加邪恶冰冷的秽气,从泉眼深处爆发出来,冲击得程澈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耳中满是尖锐的、充满怨毒和抗拒的精神嘶鸣!
那泉眼深处的存在,在抗拒!在愤怒!
但金属盒子散发的幽暗光泽和吸力,却如同磁石遇铁,牢牢锁定了泉眼深处某个东西。盒子在程澈手中剧烈震颤,变得滚烫,表面的幽光越来越盛。
泉眼的抗拒也达到了顶峰。程澈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周围的岩石簌簌落下,整个“泣血崖”仿佛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泉眼中的秽液不再是涌出,而是开始倒卷,形成一个微小的、向内的漩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从最深处强行拖拽上来!
“给我……上来!”程澈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和精神,死死握住滚烫的盒子,将全部意志都集中在“收取”这个念头上!
“啵——”
一声轻微却仿佛响彻灵魂的脆响。
泉眼中心,那粘稠秽液的漩涡深处,一点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将所有希望和光线都吞噬的“黑暗”,缓缓浮了上来。
那就是“黯晶”。
它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仿佛一个立体的、实体的“黑洞”。它一出现,周围的秽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地向它汇聚,却又被它无情地吸纳进去。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恐惧和厌恶的纯粹“秽”之气息,比周围的秽液精纯、凝聚了何止百倍千倍!
金属盒子的吸力骤然增强到极限!幽暗的光芒形成一道若有实质的光束,笼罩住那枚缓缓上浮的“黯晶”。
“黯晶”剧烈挣扎、旋转,散发出抗拒的波动,但似乎无法完全摆脱盒子力量的牵引。它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脱离秽液表面,朝着盒盖飞来。
就在“黯晶”即将碰触到盒盖徽记核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程澈身后,那面巨大的、仿佛哭泣人脸的“泣血崖”岩壁上,那些干涸血迹般的深色纹路,骤然同时亮起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痛苦、疯狂和贪婪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岩壁深处爆发,顺着无形的联系,狠狠冲击向程澈的后背,更直接撞向那枚即将被收取的“黯晶”!
是“猩红之种”本体的残留意志!或者,是这片被“秽”彻底侵染的山脉地脉的愤怒反扑!
“噗——!”
程澈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金属盒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砸中,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无数扭曲痛苦的画面和疯狂嘶吼的杂音在识海中爆炸!握住盒子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身体摇摇欲坠。
而那枚即将到手的“黯晶”,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地脉的狂暴秽气冲击下,猛地一滞,表面黑光大盛,竟然隐隐有挣脱盒子吸力,重新坠回泉眼,甚至与岩壁上爆发的暗红秽气融合的迹象!
一旦融合,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猩红之种”会以更恐怖的形态复苏,可能这片山脉会彻底化为死地,而他和晏惊澜,将再无生机!
“休想!!”
极致的危机和愤怒,反而激起了程澈骨子里最深沉的凶悍。他嘶吼着,不顾脑海中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耳鼻中渗出的鲜血,将最后的力量,连同喷在盒子上的、属于自己的热血,以及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对晏惊澜的担忧、对妹妹的承诺、对所有不公命运的愤怒,全都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金属盒子!
“是我的!给我进来——!!!”
“嗡——锵!”
金属盒子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中带着无尽苍凉的震鸣!盒盖上的徽记幽光暴涨,瞬间压过了岩壁的暗红和“黯晶”的黑光!那枚挣扎的“黯晶”,在这股混合了陈守正遗留的后手之力、程澈决绝意志与炽热鲜血的牵引下,终于——
“嗖!”
化为一道细微的黑色流光,精准地没入了金属盒子徽记的核心!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合拢。表面所有光芒瞬间收敛,恢复成之前那副古朴、冰冷、沉甸甸的模样。只是盒身微微发烫,重量似乎也增加了一丝。
几乎在“黯晶”被收取的同一瞬间,后方岩壁上爆发的暗红光芒和那股庞大的混乱意志,如同被抽走了核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凄厉哀嚎,骤然溃散、消失!岩壁上的血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沉郁的暗红色。
脚下的震动停止了。面前的“秽泉”,那不断涌出的粘稠暗红秽液,流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颜色也开始变淡、变得浑浊,散发出的秽气急剧衰减。泉眼深处那纯粹的黑暗正在消退。
成功了!“黯晶”被收取,“秽泉”正在失去源头,开始“枯竭”。
“咳……咳咳……”程澈脱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金属盒子“哐当”一声掉在旁边的岩石上。他双手撑地,大口咳着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脑仁疼得像要裂开。身上被蚀骨溪水腐蚀的伤口、被岩石刮擦的伤痕、以及刚才精神冲击带来的内伤,所有痛楚一齐爆发,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迷过去。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抓住了那个变得滚烫的金属盒子,紧紧攥在手里。
拿到了……黯晶……拿到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来路,看向毒瘴林的方向。晏惊澜……等着我……我拿到能救你的东西了……
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必须立刻处理,然后尽快返回。但此地的秽气虽在衰减,依旧不是久留之地。
他挣扎着,用鹤嘴锄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装着“黯晶”的金属盒子死死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变得浑浊平静的“秽泉”,和那面恢复了死寂的“泣血崖”,转身,拖着伤痕累累、濒临极限的身体,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挪去。
归途,同样布满荆棘。但他手中,已握住了逆转死局的希望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