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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小镇(14)

无限流:禁止互殴协议

金属盒子激发出的乳白光路如同指间流沙,在程澈冲入迷窟的刹那便开始急速黯淡、消散。身后,石傀沉重的脚步和锈铁钎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更远处还有更多“咚咚”的闷响在迷宫深处回荡。但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有丝毫减速,只是将刚才那惊鸿一瞥间记住的光路方向,死死烙印在脑海中,在犬牙交错的巨石缝隙间亡命狂奔。

风在狭窄的通道里变成鬼哭般的尖啸,撕扯着他的耳膜。两侧高耸的灰黑石壁投下浓重的阴影,光线晦暗不明。脚下的“路”时而是碎石斜坡,时而是仅容踏足的岩棱,时而需要侧身挤过几乎合拢的石缝。他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冲劲和那点模糊的方向感,在迷宫中横冲直撞。

“左边!” 脑海中的光路影像在关键时刻指引选择。他刚冲过一个拐角,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上方通道滚落,将他刚才经过的路口彻底堵死。是石傀投掷的?还是迷窟本身的陷阱?程澈无暇分辨,心脏狂跳,脚步却不停。

陈守正警告的“地瘴”出现了。并非毒瘴林那种有形的雾气,而是一种无形无质的影响。跑着跑着,程澈眼前的景象会忽然微微扭曲,两侧的石壁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活物的内脏;耳边的风声偶尔会夹杂进意义不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鼻端那股铁锈甜腥味时浓时淡,搅得人头晕目眩,心底没来由地涌起烦躁、绝望、甚至想要放弃转身的冲动。

“勿信所见,勿闻所听,紧守本心!” 陈守正的话在脑中炸响。程澈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强行驱散了那些幻觉和杂念。他不再依赖视觉和听觉,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脚和前方——脚下是否有实地?前方是否有路?方向是否大致正确?

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道被尖锐岩石刮出的血口。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甩开了,但程澈不敢松懈。他扶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剧烈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掏出水壶,里面只剩最后一口水,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没舍得喝。

必须找到陈守正说的那个“石室”,拿到过“蚀骨溪”的方法。否则,就算冲出迷窟,也会被那条毒溪拦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厅,空间稍大,有四五条通道在此交汇。石厅中央,倒着几具早已风化成白骨的骸骨,骨骼颜色发黑,像是中毒。骸骨旁散落着一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矿镐、铁锹,印证了陈守正“矿道塌陷”的说法。

石室……会在哪条通道后?

程澈的目光扫过那几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条通道入口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个非常淡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刻痕。他凑近,用手指拂去表面的浮尘,那是一个箭头,指向通道内部,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极其简略的、与金属盒子上徽记类似的符号。

是陈守正留下的记号!

程澈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条通道。通道起初狭窄,但很快变宽,并且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那股铁锈甜腥味里,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酸腐气息。

又前行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的、由粗糙石板垒成的门。门上没有锁,但被一块从上方滚落的巨石堵住了一半。程澈用尽全力,才将那块巨石推开一条勉强能挤进去的缝隙。

门后,果然是一个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小石室,大约十平米。石室一角堆着些腐朽的木质工具和几个空陶罐。另一角的石台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皮质水囊(早已干瘪),一把还算完好的短柄鹤嘴锄,还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

程澈冲到石台前,迫不及待地展开竹简。竹简上的字迹是陈守正的,但比地图和路标上的更加仓促潦草:

【后来者,能见此简,已过迷窟大半,距蚀骨溪不远矣。】

【溪水剧毒,非金石可渡。余观溪中有一线生机:溪床之下,有暗流通往对岸,乃早年矿工为避毒气所掘,出口在对岸一隐蔽石缝中。然暗流狭窄曲折,且水中亦有微量毒性,常人不可久待。】

【渡溪之法:于溪边寻“吸垢草”,其叶肥厚,色墨绿,触之微凉,可短暂吸附水中秽毒。取新鲜叶片捣烂,厚敷口鼻手足,可保一刻钟内不受剧毒侵蚀。然此法仅能防护,不可饮用溪水,亦不可久泡。】

【过溪后,攀援而上,可见“泣血崖”。崖下有“秽泉”,泉眼尺许,深不可测,黯晶即沉于泉底。然泉眼周遭,有“心障”笼罩,乃“猩红之种”本源秽气所化,直指人心弱点,放大七情六欲,诱人沉沦。余数次尝试,皆败于此,心神受损,方知人力有时穷。】

【破障无他法,唯“心念至纯,意志如铁”。然世间凡人,孰能无欲?余自忖不能,故留憾而去。若君执意取晶,切记:谨守本心一念,任他幻象万千,我自岿然不动。然其中凶险,甚于刀山火海,稍有不慎,神魂俱灭,慎之!再慎之!】

竹简末尾,还画着“吸垢草”的简图。

程澈快速记下所有信息,将竹简小心卷好,塞进背包。他拿起那把短柄鹤嘴锄,掂了掂,还算趁手。又检查了一下皮水囊,彻底朽坏了,没用。

没有时间休整。他必须尽快找到“吸垢草”,渡过蚀骨溪。

按照竹简描述,他离开石室,继续沿着通道向下。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的酸腐气息越来越重,还多了一种水流潺潺的声音。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水底的惨绿色微光。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底部,一条约十米宽的溪流横亘眼前。溪水是诡异的墨绿色,粘稠如同油液,在洞顶某些发光矿物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不祥的幽光。溪水表面不断冒出细小的、暗绿色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酸腐和铁锈甜腥味,仅仅是闻到,就让人眼睛刺痛,喉咙发紧。溪流对岸,是陡峭湿滑的岩壁,上方隐约有出口的微光。

这就是“蚀骨溪”。名副其实。

程澈强忍不适,目光迅速在溪边潮湿的岩石和泥土中搜寻。很快,他就在下游不远处一块浸在水边的巨石旁,发现了几丛叶子肥厚、颜色墨绿、在幽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植物——吸垢草!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地避开溪水,用匕首割下几片最肥厚的叶片。叶片入手冰凉,触感柔韧。他按照竹简所说,用石块快速将叶片捣烂,变成一团粘稠的、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墨绿色糊状物,然后毫不犹豫地厚厚涂抹在口鼻周围,又给双手和可能接触溪水的小腿脚踝都抹上一层。

清凉感传来,那令人不适的酸腐气息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时间紧迫。程澈看向溪流,寻找陈守正说的“暗流入口”。溪水虽看似粘稠,但流速并不慢。他观察了一会儿,在下游靠近岩壁的一处水流回旋相对平缓的地方,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半米的洞口,水流正缓缓灌入其中。

就是那里了!

程澈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深吸一口气(隔着“吸垢草”膏,空气依旧带着凉意和怪味),然后毫不犹豫地踏入溪中。

“嗤……”

尽管有“吸垢草”膏保护,墨绿色的溪水接触到他小腿涂抹药膏的部位时,依旧发出了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药膏下的皮肤传来强烈的、灼烧般的刺痛感!程澈闷哼一声,强忍着钻入骨髓的剧痛和冰冷,加快速度,朝着那个水下洞口走去。

溪水很快没到胸口,那股可怕的腐蚀力和冰寒透过药膏,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肌肉,甚至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咬紧牙关,在溪水即将没顶的瞬间,猛地吸足一口气,闭上眼睛,朝着那个水下洞口,奋力潜游进去!

黑暗,冰冷,压迫,剧痛。

暗流通道比想象中更窄,水流也更有力。程澈像一截被冲入下水道的木头,身不由己地被水流裹挟着,在狭窄曲折的岩石管道中冲撞、翻滚。尖锐的岩石刮擦着他的身体,带走大片的“吸垢草”膏和皮肉。冰冷的溪水从药膏破损处渗入,带来更猛烈的腐蚀剧痛。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昏迷的刹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水流也猛地变得湍急!他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管道,狠狠摔在坚硬的岩石上,咳出大口的、带着血腥和墨绿色的溪水。

他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对岸。身上涂抹的“吸垢草”膏几乎全部被冲刷剥落,皮肤大片溃烂红肿,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这些,立刻抬头看向前方。

眼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崖壁的颜色是沉郁的暗红色,布满了干涸血迹般的深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整面崖壁看起来,就像一张巨大无比、正在无声哭泣和扭曲的、痛苦的人脸。

泣血崖。

而在崖壁最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约莫尺许方圆的漆黑孔洞。孔洞边缘的岩石是焦黑色,洞口不断“汩汩”地冒出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不足两平米的泉眼。泉眼周围寸草不生,只有一圈颜色更深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铁锈、甜腥、腐臭、以及某种直击灵魂深处恶意的气息,比毒瘴、比地瘴、比蚀骨溪加起来还要令人不适百倍。

秽泉。

到了。历经九死一生,他终于站在了“猩红之种”可能的源头,也是唯一能救晏惊澜的希望所在之前。

然而,陈守正警告的“心障”,并未直接以幻象形式出现。但程澈站在这里,仅仅注视着那个小小的、不断冒出秽液的泉眼,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仿佛那泉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许诺他一切渴望,也窥视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欲望。

他握紧了手中的鹤嘴锄和那个金属盒子,盒子此刻冰冷沉寂,毫无反应。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考验,就在这泉眼之前,在他自己的心里。

没有退路。晏惊澜在等他,孢丝在肆虐,微笑小镇的危机尚未解除。

程澈最后深吸了一口充满秽气的、令人作呕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头——

拿到黯晶,救人,摧毁祸根。

他迈步,朝着那散发着不祥与诱惑的“秽泉”,一步步走去。真正的“心障”,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无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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