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是冷的，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程澈的胸腔，搅动着，将那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无力、悲恸，全都冻成硬邦邦的、可供燃烧的燃料。他不再感到虚弱，不再感到那甜腥腐臭的瘴气令人作呕，甚至不再感到奔跑时肺叶火辣辣的灼痛和四肢灌铅般的沉重。他只有一个念头，清晰、锐利、不容置疑——
向前。找到路标。穿过这该死的林子。拿到“黯晶”。回去。救晏惊澜。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了他的脊柱，让他原本踉跄的脚步重新变得稳定、迅捷，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暴烈的力量。他不再小心翼翼避让脚下的泥泞和扭曲树根，而是用靴底狠狠踏过，溅起污黑的泥点。浓雾被他疾奔的身影带起的气流搅动，向两侧翻卷，又在他身后更快地合拢。
他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块指引方向的净光石标。石头散发出的乳白色微光，在这片绝望的灰绿中，是唯一的方向，也是唯一的“洁净”。光芒很弱，但在程澈此刻燃烧的视野里，却亮得刺眼。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冲到了第二块路标下。这块石头嵌在一段倒塌的、半埋入泥土的粗大树干上，同样刻着徽记和箭头。箭头指向左前方，与之前的方向形成一个细微的折角。程澈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路标本身，只是确认了方向，便再次发力冲刺。
奔跑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浓雾里，那些暗红色的“活藤”并未完全退去。它们像受伤的毒蛇，在雾气的边缘缓缓蠕动、盘绕，末端那些暗红的尖刺对准着他，散发着冰冷的恶意。但它们似乎对净光石标，以及程澈怀中那个重新沉寂下去、却似乎多了点什么的金属盒子，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忌惮，只是远远窥视，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蜂拥而上。
是因为盒子刚刚被激发的力量？还是因为晏惊澜最后注入瓶中的、混合了孢丝、净光石和他自身生命的“秽血”，对它们造成了某种本质上的威慑？程澈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他只知道，这些鬼东西暂时不敢拦他，这就够了。
第三块路标出现在一片小小的、雾气稍淡的林间空地。这里没有那种扭曲的怪树，只有几丛低矮的、叶子呈暗紫色的灌木，灌木丛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端正地嵌着第三块净光石标。箭头的方向再次微调，指向正西。
程澈在青石前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他发现，这块石标旁边，青石表面，用利器刻着更多的小字，比之前那块详细得多：
【后人至此，当已过“活藤”凶险。然前路未靖，慎之又慎。】
【此去百步，出瘴林，即见“乱石迷窟”。迷窟非天然，乃昔年矿道塌陷、地气紊乱所成，其内通道万千，往复循环，更兼有“地瘴”弥漫，致幻夺魂。余数次探之，仅得皮毛。】
【入窟之法：寻“三眼石”，其石色苍白，上有三孔，似人面。以净光石碎片触之正中孔洞，可得正确路径片刻显化。然此法每石仅能用一次，慎选时机。】
【切记：迷窟之中，勿信所见，勿闻所听，紧守本心，循石而行。窟内有“石傀”游荡，形似人而实为石，受“秽”气侵染，力大无穷，遇之则避，切勿纠缠。】
【穿过迷窟，可见“蚀骨溪”，溪水剧毒，触之蚀骨。过溪之法，藏于迷窟深处一石室之内，余留有线索。】
【黯晶所在，泣血崖下，秽泉核心。欲近泉眼，需过“心障”，此关唯持志绝决、心念纯净者，方有一线生机。余亦未能深入，后来者……好自为之。】
字迹依旧是陈守正的，刻得很深，透着一股疲惫和未尽之意。信息量很大，几乎勾勒出了穿过西山、到达“秽泉”的全貌，但也将前路的凶险描绘得淋漓尽致。
乱石迷窟，地瘴致幻，石傀，蚀骨溪，最后还有“心障”……每一关听起来都足以要人命。而陈守正本人，似乎也止步于“秽泉”之前，未能真正取得“黯晶”。
程澈快速将信息记在脑中，目光最后落在“心念纯净者，方有一线生机”这句话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纯净？他现在满心都是杀意、愤怒和孤注一掷的执念，跟“纯净”二字毫不沾边。但“持志绝决”……他倒是不缺。
他没时间在这里消化恐惧。晏惊澜等不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警告的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箭头所指的正西方向，那片看起来雾气最为稀薄的林地，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走得更加警惕。脚步放轻，耳朵竖起，感官提升到极限。陈守正说“百步”出林，但这“步”显然不是寻常步伐。他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同时眼观六路。
周围的雾气确实在变淡，颜色从浓郁的灰绿渐渐转为灰白，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也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土腥和淡淡硫磺味的、更加干燥阴冷的气息。扭曲的怪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嶙峋、像是被酸液腐蚀过的黑色灌木，和裸露在地表的、色泽沉暗的岩石。
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
当他数到第九十七步时，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骤然消失在他身后几步之外。他一步踏出，仿佛跨过了某个临界点，整个世界的声音、光线、气息，都为之一变。
死寂被打破。风声呼啸着穿过前方嶙峋怪异、犬牙交错的石林，发出高低不同的、如同鬼哭又似呜咽的尖啸。天光依旧惨淡，但比瘴林内明亮了许多，能清晰看到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硫磺味，还有一种……极淡的、仿佛铁锈般的甜腥，与微笑小镇的甜腻不同，更冷，更硬，更接近“秽泉”水散发的气息。
而展现在程澈眼前的，是一片浩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由灰黑色巨石构成的迷宫。
“乱石迷窟”。
这个名字恰如其分。视线所及，是无数高耸的、形态千奇百怪的巨石。有的如利剑指天，有的如巨兽蹲伏，有的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崩塌，有的中空如拱门，有的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巨石之间，是狭窄曲折、纵横交错、完全看不出规律的通道，有些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稍宽，但也很快隐没在巨石之后。地面是碎砾和沙土，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深色的、像是干涸血迹或矿物析出的污渍。
这片石林迷宫的范围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直延伸到远处更加陡峭崎岖的山体之下。站在它的入口，人渺小得如同误入巨人废墟的蚂蚁，一种源自天地造化的、冰冷而无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程澈站在瘴林与石林的交界处，深吸了一口虽然充满异味但至少不甜腻的空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堵静止的灰绿色雾墙，晏惊澜就在那后面的某个地方，生死未卜。这个认知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但也让他的眼神更加冰冷坚定。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扫视着迷宫入口处那些密密麻麻的通道。陈守正说，要找到“三眼石”，用净光石碎片激活，才能看到正确路径。而净光石碎片……在晏惊澜那里，而且恐怕已经耗尽力量了。
但他有金属盒子。这个盒子刚才在毒瘴林里产生了异变，似乎与净光石同源，甚至可能蕴藏着更本质的力量。它能不能替代净光石碎片，激活“三眼石”？
程澈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块“三眼石”来验证。
他没有贸然进入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狭窄通道，而是沿着石林的外围，开始缓慢移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块靠近边缘的巨石，寻找着“色苍白，上有三孔，似人面”的特征。
风在石林间穿梭呜咽，像无数亡魂的絮语。程澈的神经绷紧到极限，不仅要寻找目标，还要警惕陈守正提到的“石傀”和可能存在的“地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任何不自然的响动。
大约沿着外围走了十几分钟，就在他开始怀疑“三眼石”是否只存在于迷宫深处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右前方大约二十米外，一块半埋在碎石堆里、只露出小半截的苍白巨石上。
那石头的颜色，与周围沉郁的灰黑截然不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像死人骨头一样的惨白。石面粗糙，布满了风蚀的痕迹，而在露出的那一面上，赫然有着三个大小不一、排列诡异的孔洞！两个稍小的在上，一个稍大的在下，歪歪斜斜，组合在一起，确实形成了一张扭曲、痛苦、仿佛在无声呐喊的“人脸”！
三眼石！找到了！
程澈精神一振，正要快步上前，脚步却猛地顿住，身体瞬间伏低，躲到旁边一块凸起的黑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块“三眼石”旁边，一条狭窄通道的阴影里，缓缓挪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成人高矮，整体轮廓隐约像是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它的“身体”完全是由灰黑色的、粗糙的石头构成，关节处是简单的石块垒叠，动作僵硬而缓慢。它没有五官，面部只有几个凹凸不平的坑洼。它手中拖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钎，铁钎尖端在地面的碎石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石傀。
它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在“三眼石”附近缓慢地、毫无规律地徘徊着，空洞的“面部”偶尔会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巡视”它的领地。它的动作很慢，但陈守正说它“力大无穷”，程澈毫不怀疑。而且，谁知道这鬼地方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必须引开它，或者无声无息地解决它，才能接近“三眼石”。
程澈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这石傀看起来就不好惹，而且打斗声可能引来更多。他身上没什么能制造声响引开注意的东西，除了……那个空琉璃瓶，但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点残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一块拳头发小的碎石上。一个计划快速成形。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碎石，掂了掂，然后看准石傀转身背对着“三眼石”、朝着另一条通道方向缓缓挪动的时机，用尽手腕力气，将石块朝着与“三眼石”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更远处的一条通道口，猛地掷去！
“啪！”
石块精准地砸在通道口的一块凸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呼啸的风声和石林呜咽中并不算太响，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足够清晰。
石傀那缓慢挪动的身躯猛地一顿，僵硬的石头脖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它那没有眼睛的“脸”对着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聆听”或“感知”。然后，它拖着那根锈铁钎，开始朝着石块落地的方向，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步伐，挪了过去。
机会！
程澈在石傀转身的刹那，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黑石后无声地窜出，压低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块惨白的“三眼石”！
二十米距离，转瞬即至。他冲到石前，半跪下来，目光迅速扫过那三个孔洞。正中那个稍大的孔洞，位置大约在“人脸”的嘴巴附近。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金属盒子，将盒盖对准那个孔洞，用力按了上去！
没有反应。
程澈心头一沉。难道不行？必须用净光石碎片？
他不甘心，尝试着将刚才在毒瘴林中涌现的那种冰冷愤怒的意念，再次集中在盒子上，低喝一声：“开！”
仿佛回应他的意志，一直沉寂的金属盒子，盒盖上的徽记纹路，再次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乳白色荧光！虽然比在毒瘴林中时暗淡得多，但确实亮了！而且，当这微光接触到“三眼石”正中孔洞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以“三眼石”为中心，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环，贴着地面，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了方圆数十米的范围！
奇迹发生了。
在光环扫过的区域内，那些原本错综复杂、毫无规律的巨石通道，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条条断断续续的、散发着同样微弱乳白色光芒的“路径”！这些光路并不连接所有的通道，而是像被精心筛选过，只在某些特定的巨石根部、岩缝之间蜿蜒延伸，指向迷宫深处一个明确的方向！而在光环范围之外，一切恢复原状，依旧是杂乱无章的巨石迷宫。
有效！盒子真的能替代净光石碎片，激活“三眼石”，显化正确路径！
但程澈还来不及欣喜，就听到身后传来锈铁钎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猛然加快！那个被引开的石傀，似乎察觉到了“三眼石”的异常激活，正以一种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转身朝他冲来！沉重的石头脚掌踩在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仅如此，更远处的几条通道里，也传来了类似的、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和石头摩擦声！更多的石傀被惊动了！
乳白色的光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陈守正说过，“此法每石仅能用一次”，且“正确路径片刻显化”，这“片刻”恐怕只有短短十几秒甚至几秒！
没有时间犹豫了！
程澈猛地站起，最后一眼死死记住前方几条乳白光路汇聚、指向迷宫深处的那个大方向，然后，再不理会身后快速逼近的沉重脚步和刮擦声，朝着光路指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埋头冲进了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乱石迷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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