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深沉的、缀着几颗将熄未熄寒星的夜,下一秒,东方的山脊线后就像被泼翻了一桶稀释的惨白颜料,灰蒙蒙的天光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驱散了荒野上最后一点夜幕。没有朝霞,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仿佛褪了色的灰白,均匀地涂抹在天地之间。
程澈是被冻醒的。后半夜温度骤降,荒野的寒风无遮无拦,穿透他湿了又干、沾满泥污的单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保持着背靠岩石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几分钟就要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来路的方向。远处,微笑小镇的轮廓依旧模糊在淡淡的暗红雾气里,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尚未结痂的伤疤。一夜过去,没有追兵,也没有异常的动静,只有死寂。但这死寂本身,就透着不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晏惊澜。
晏惊澜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着岩石,闭着眼,但呼吸比昨夜更加急促浅短,眉头紧紧蹙着,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他受伤的左臂,程澈昨夜重新包扎过的地方,又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在灰白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颜色发乌。而他右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此刻清晰得吓人,像用最细的朱砂笔精心描绘的、却又混乱扭曲的符文,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部,在惨淡的晨光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仿佛在呼吸,在生长。净光石碎片贴身放着,散发出的那点微弱暖意,似乎已经快压不住这股蠢蠢欲动的侵蚀了。
“老晏?天亮了。”程澈低声唤道,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热度高得惊人。
晏惊澜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在程澈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破碎的气音。
“别说话,先喝点水。”程澈连忙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壶昨晚在荒野小溪里灌的、勉强过滤过的凉水,小心地扶起晏惊澜的头,一点点喂给他。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晏惊澜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身体的高热和颤抖没有停止。他试图自己坐直,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地图……”他哑声说,目光扫向程澈的背包。
程澈拿出那张鞣制兽皮地图,在两人面前展开。晨光下,地图的细节更加清晰。从小镇西边荒路出来,是一片标注为“碎石荒野”的过渡地带,然后地形开始抬升,进入真正的西山山脉。山脉入口处,第一个醒目的危险标记,就是一片用暗绿色勾勒、画着骷髅头和缭绕雾气的区域,旁边小字标注:“毒瘴林”。穿过毒瘴林,才是“乱石迷窟”和更深的“蚀骨溪”,最终到达地图中心那座形状诡异、像哭泣人脸的“泣血崖”。
“毒瘴林……”程澈看着那个标记,眉头紧锁。没有更多注释,只有骷髅头和雾气,足以说明其凶险。“陈守正没写怎么过,只说有危险。这瘴气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我们……”
“必须过。”晏惊澜打断他,声音虚弱但坚决,他指着地图上“毒瘴林”后方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用虚线标注的细微路径,“看这里……有路,虽然隐蔽。陈守正能进出‘秽泉’,肯定有通过的方法。只是他没来得及,或者故意没写全。我们得自己找。”
程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虚线在代表毒瘴林的暗绿色区域中蜿蜒穿行,若隐若现,最终指向林外。这确实是条路径,但怎么走?毒瘴又怎么防?
“你的身体……”程澈最担心的还是这个。晏惊澜现在高烧,伤口发炎,孢丝侵蚀加剧,进入毒瘴林,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去……就是等死。”晏惊澜喘了口气,看着程澈,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孢丝在加速扩散……净光石……快压不住了。只有‘黯晶’能解。我们没有……退路。”
程澈沉默地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和那蔓延的暗红脉络,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发慌。他知道晏惊澜说得对,理智上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情感上……
“好,我们过。”程澈咬牙,将地图小心收好,开始检查所剩无几的物资。水还有半壶,干粮(从镇长家顺的硬面包)只剩两块,药品为零,武器只有一把战术匕首和晏惊澜的短刀,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曾经装过“秽泉”水的琉璃瓶(程澈没丢,直觉可能有用)。以及,最重要的,那块光芒越发黯淡的净光石碎片。
他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沾湿布条,再次给晏惊澜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然后扶起晏惊澜:“能走吗?我背你?”
晏惊澜摇头,挣开他的搀扶,扶着岩石,用尽力气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身体晃得厉害,但脊背挺得笔直。“不用……背着我,谁都走不出这片林子。我……自己走。”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眼皮,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开始显现出起伏山影的荒野,“走慢点……你跟紧,注意……毒虫和……瘴气的迹象。”
程澈知道拗不过他,也不再废话,将水壶和大部分物资背在自己身上,只让晏惊澜拿着短刀和那块净光石碎片。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过夜的岩石,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向着西方那片沉默而阴郁的群山走去。
荒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遍地是棱角尖锐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枯草藤蔓,稍不留神就会绊倒。晏惊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因为高热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让程澈搀扶,只是用短刀当拐杖,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毒瘴林”方向挪动。
程澈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踉跄的背影,心脏揪成一团,手心全是汗。他能听到晏惊澜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能看到他脖颈和手背上,那些暗红脉络随着他每一次心跳,微弱地搏动、延伸。净光石碎片的光芒,隔着衣服,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穿过了“碎石荒野”,踏入了西山山脉的边缘。地势开始明显升高,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周围出现了稀疏的、形态扭曲的怪树,树干是暗沉的黑褐色,树皮皲裂,像是被火烧过,枝叶稀疏,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脚下的路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兽径和乱石。
而前方,大约数百米外,一片浓郁的、静止不动的灰绿色雾气,像一堵巨大的、有实质的墙,横亘在山谷入口,将进山的路彻底封死。雾气浓得化不开,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夹杂着腐臭的怪异气味,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毒瘴林”。
“到了……”晏惊澜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棵怪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眯起眼,看向那片死寂的灰绿雾墙,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净光石碎片——那点微光已经微弱到几乎要熄灭了。
“在这里休息一下,想想怎么进去。”程澈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硬面包,掰成两半,递给晏惊澜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面包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和着担忧一起艰难地下咽。“瘴气看起来是持续存在的,没有规律可循。我们没有任何防护,硬闯进去,恐怕撑不了几分钟。”
晏惊澜没接面包,只是就着程澈的手喝了两口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毒瘴。“陈守正……能进出,肯定有……办法。地图上那条虚线……入口在哪?”
两人仔细观察着毒瘴林边缘。雾气并非完全均匀,有些地方浓郁如墨,有些地方稍淡。靠近地面的部分,雾气似乎更沉一些。程澈的目光沿着雾墙底部移动,忽然,他在距离他们右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卧牛石旁,看到了一小片雾气相对稀薄的区域,而且那里的地面,隐约有被人或动物长期踩踏形成的、通向雾墙内部的痕迹。
“那边!”程澈指着那个方向。
两人互相搀扶着(这次晏惊澜没有拒绝)挪到那块卧牛石旁。痕迹确实存在,像一条被小心翼翼开辟出的小径,蜿蜒没入浓雾之中。小径两旁的植物,也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同样扭曲怪异,但颜色更深,叶片上凝结着亮晶晶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的粘液,散发出的甜腥腐臭味也更浓。
“是这条路吗?”程澈不确定。这痕迹太明显了,反而透着诡异。
晏惊澜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仔细查看小径边缘的泥土和植物。他伸出短刀,用刀尖轻轻拨开一片深色叶片,叶片背面,赫然吸附着几只米粒大小、甲壳暗红、长着细密触角的怪异甲虫!被惊扰后,甲虫迅速爬开,消失在下层腐叶中。
“小心……虫子可能……带毒。”晏惊澜喘息着说,又看向小径深处。浓雾遮蔽了视线,看不清多远。
“赌一把?”程澈看向晏惊澜。
晏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光芒极其微弱的净光石碎片,握在手心,闭眼感受了一下。碎片传来的暖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体内孢丝的蠢动和那冰冷的侵蚀感,却越来越清晰。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睁开眼,看向程澈,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然:“赌。但……不能盲目。”他指向小径两旁的深色植物,“这些植物……和瘴气伴生,可能……本身有毒,也可能……是瘴气的来源之一。但陈守正能走这条路,说明……一定有避开,或者克制的方法。”
“方法……”程澈皱眉思索,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落在自己背包侧袋那个空琉璃瓶上。他想起昨夜“秽泉”水泼洒时,对“猩红之种”根系和衍生体那可怕的腐蚀杀伤力。“秽泉”水,是“秽”之精粹,连“猩红之种”都怕。这毒瘴,会不会也属于“秽”的一种?或者被“猩红之种”影响过?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老晏,”程澈拿起那个空琉璃瓶,瓶底和内壁上,还残留着极其微量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结晶和液体痕迹,“你说……用这个瓶子,装一点这里的雾气,或者刮一点植物上的粘液,会怎么样?‘秽泉’水能克‘猩红之种’,万一也能克这毒瘴呢?就算不能,试试总没坏处。”
晏惊澜看着那个空瓶,眼神闪动了一下。这无疑是个冒险的尝试,残留的“秽泉”水毒性未明,与毒瘴或伴生植物会发生什么反应完全未知。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依仗。
“小心……别直接接触。”晏惊澜最终点了点头。
程澈用匕首割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衣角,包住手,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从旁边一片深色植物的叶片上,刮下一点亮晶晶的、散发着浓烈甜腥味的粘液,然后用匕首尖挑着,慢慢送入琉璃瓶口。
粘液落入瓶底,与瓶壁上残留的微量暗红色“秽泉”水痕迹接触——
“嗤……”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的反应声响起!瓶底那点粘液瞬间沸腾般冒起细小的气泡,颜色从透明亮晶晶迅速变成污浊的灰黑色,同时散发出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着焦臭和甜腥的怪味!而瓶壁上残留的暗红痕迹,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有反应!”程澈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证明,“秽泉”残留物和这里的毒物,确实会产生某种剧烈的化学(或者说“秽能”)反应!
“看来……思路没错。”晏惊澜也看到了,他喘息着,思路却在飞快运转,“‘秽泉’水克制‘猩红之种’及其衍生物……这片毒瘴林,很可能也受到了‘猩红之种’力量的影响,或者干脆就是其力量外泄形成的。用‘秽泉’残留物……也许能暂时辟开一条路。”
“可我们只有这一点点残留,够吗?”程澈看着瓶底那一点点发生反应的污浊液体,发愁。
晏惊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通向雾墙深处的小径,又看了看手中光芒几乎熄灭的净光石碎片。一个更加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高烧的脑海中成形。
“程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向程澈,眼神复杂,“净光石碎片……快不行了。但它最后的力量……是‘净化’和‘守护’。如果……我用它,强行激发最后一点力量,形成一个临时的、微弱的净化屏障,笼罩我们两人,或许……能支撑我们冲过这片毒瘴林的核心区域。但之后……碎片会彻底耗尽,我体内的孢丝……将再无压制。”
他顿了顿,看着程澈瞬间变色的脸,继续艰难地说道:“而‘秽泉’瓶的残留物……可以作为‘钥匙’,或者‘威慑’,让屏障范围内的毒瘴和毒物,不敢过于靠近。这是……赌上一切的冲刺。要么冲过去,找到‘黯晶’,要么……死在林子里,或者变成怪物。”
程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着晏惊澜烧得通红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用掉最后的保命符,进行一场生死时速的冲锋。这几乎就是自杀。
但晏惊澜说得对,他们没有时间了。孢丝不等人,毒瘴林不会自己让路。留在外面,同样是等死。
“……你确定,那屏障能撑到我们穿过林子?”良久,程澈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不确定。”晏惊澜的回答很干脆,也很残酷,“看地图,虚线标注的路径不算长,如果我们全速冲刺,或许……有三成把握。但留在外面,是十成十的死路。”
三成……
程澈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甜腥腐臭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三成就三成。”他一把抓住晏惊澜滚烫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晏惊澜,你听好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要是敢中途掉链子,敢死在林子里,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听到没有?!”
晏惊澜看着他赤红的眼眶和凶狠的表情,烧得迷糊的脑海里,却奇异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反手握了一下程澈的手,虽然虚弱无力,但很坚定。
“听到了。”他说,然后拿起那块光芒微弱的净光石碎片,将它紧紧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开始用尽最后的精神和意志,去沟通、去激发碎片中残存的那一点纯净之力。
程澈则快速将空琉璃瓶用布条绑在一根较直的树枝前端,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状,瓶口朝前。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手里握着点什么,总归踏实些。
几秒钟后,晏惊澜的身体周围,突然漾开了一圈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像一层随时会破碎的水膜,将他笼罩其中。光晕出现的同时,晏惊澜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细碎结晶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走!”他嘶声低吼,用尽最后力气,率先朝着那条被毒瘴笼罩的小径冲去!那层稀薄的光晕,勉强将他也罩了进去。
程澈再不犹豫,一手举着“瓶杖”,一手紧握匕首,紧随其后,冲入了那片死寂的、灰绿色的浓雾之中!
毒瘴林,吞噬了他们。
而希望,如同晏惊澜周身那层随时会破碎的光晕,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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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明天没时间更新,定了几章明天中午12点的发发QWQ
程.妻管严.澈:老婆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