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惊澜的身体在空中下坠,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看见下方石台上那个沾满泥土的金属盒,能看见旁边水潭清澈的倒影,也能用眼角余光瞥见几条暗红色、末端分叉如鬼爪的粗壮根系,正带着破风声从不同角度朝他卷来!
躲不开了!
就在根系即将触及他小腿的瞬间,晏惊澜在空中猛地拧腰,将一直握在右手的短刀狠狠朝最近的一条根系掷去!短刀精准地扎入那条根系的中心,暗红色粘稠液体喷溅而出,根系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痉挛着缩回。
借着这一掷的反作用力和拧腰的势头,晏惊澜下坠的轨迹发生了一丝偏转,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条根系的缠绕,双脚“砰”地一声重重踩在石台边缘!石台湿滑,他脚下不稳,踉跄着向水潭方向倒去,左手下意识撑向石台中央,五指一抓,正好将那个金属盒子捞在手中!
“惊澜!”挂在根系上的程澈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第三条、最粗的一条根系,如同巨蟒般拦腰卷向半跪在石台边缘、尚未站稳的晏惊澜!
电光石火间,晏惊澜做出了一个程澈万万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避或格挡,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到手的金属盒子,狠狠朝上方、朝程澈所在的方向抛了过去!
“接住!”
盒子划出一道弧线。与此同时,那条粗壮的根系也结结实实地卷住了晏惊澜的腰,将他猛地向后拽离石台,悬在半空!
“不——!”程澈嘶吼,右手本能地伸出,险险地接住了飞来的金属盒子。盒子入手冰凉沉重。他左手还死死抓着蠕动的根系,眼睁睁看着晏惊澜被根系缠住,拖向洞窟中央那颗光芒暴涨、疯狂搏动的“心脏”!
“坏客人!抓住你了!”下方,小美拍着手,脸上是混合着愤怒和病态兴奋的笑容,“母神妈妈生气了!要把你变成最甜的肥料!”
缠绕晏惊澜的根系越收越紧,表面细小的脉络如活物般试图钻破他湿漉漉的衣服,接触皮肤。晏惊澜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他没有挣扎,反而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探入腰间——那里别着之前程澈给他的战术匕首!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晏惊澜没有去割缠在腰间的粗壮主根,因为他知道那可能割不断,反而会刺激它。他的目标是根系末端分叉出的、几条相对细嫩、正试图刺破他皮肤的触须!
“噗嗤!噗嗤!”
匕首精准地削断了几条触须,断口处喷出更多的暗红粘液,溅了晏惊澜一身。那些液体似乎有微弱的腐蚀性,接触到他湿衣服下的皮肤,带来烧灼般的刺痛。但更明显的是,被切断触须的那段根系,仿佛吃痛般猛地一松!
就是现在!
晏惊澜身体一沉,挣脱了束缚,从三四米高的空中直直坠下!下方,正是那汪清澈的水潭!
“噗通——!”
水花四溅。晏惊澜整个人没入水中。
奇迹发生了。
当他的身体没入水潭的瞬间,洞窟内所有狂舞的根系,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齐刷刷地剧烈颤抖、向后收缩!连那颗狂暴搏动的“心脏”,光芒也骤然一暗,发出了类似痛苦嘶鸣的、低沉的精神波动。缠绕在程澈所抓根系上的力量也猛然一松!
“母神妈妈!”小美发出惊恐的尖叫,她似乎想靠近水潭,但刚踏前一步,脚下湿润的泥土就让她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脸上露出明显的畏惧。水,洁净的水,果然是它们最大的克星!
“咳咳……!”晏惊澜从水潭中冒出半个头,剧烈咳嗽着,脸色惨白。水潭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大约两米,勉强能踩到底。他浑身湿透,伤口泡在水里,带来新的刺痛,但也冲刷掉了那些恶心的粘液。他迅速看向石台方向,确认那个金属盒子已经被程澈接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晏!你怎么样?!”程澈在根系上大喊,手里紧紧攥着盒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剧烈蠕动的“绳索”,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
“死不了!”晏惊澜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带着水呛后的沙哑,“下来!跳水里!快!”
不用他说第二遍。程澈看准下方水潭的位置,一咬牙,松开了抱着根系的手,身体自由落体。
“坏客人不许跑!”小美在岸上急得跳脚,却不敢靠近水边,只能用力将怀里那个鲜红花瓣编成的篮子朝水潭扔来。篮子在空中散开,里面撒出许多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种子,落入水中。
种子入水,立刻冒出细小的气泡,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将周围一小片水域染成淡淡的粉红色。但大部分水潭依旧清澈。
“噗通!”程澈也掉进了水潭,冰冷的潭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扑腾了两下才稳住,发现水能淹到脖子,脚下是滑腻的石头。
“盒子呢?”晏惊澜游过来。
“这儿!”程澈举起手,金属盒子还在,虽然湿了,但没有进水损坏的迹象。
“走!那边!”晏惊澜指向水潭另一侧,靠近那个有滴水声的通道方向。那里的岩壁下,水面附近,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水流半掩的缺口,大小刚好能容一人通过。这或许就是刘阿姨地窖储水的源头,也是另一条可能的出路!
两人奋力朝那个缺口游去。身后,小美刺耳的尖叫和根系疯狂拍打洞窟岩壁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碎石不断落下。
“你们跑不掉的!爸爸马上就来了!全镇的人都会来!抓住你们!把你们都种进花园!”小美充满怨毒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程澈和晏惊澜充耳不闻,拼命游到缺口处。缺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道,水流缓慢,不知通向何方,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先进。”晏惊澜深吸一口气,率先潜入水中,钻进缺口。程澈将金属盒子塞进怀里(幸好衣服湿了但没破),紧随其后。
水道很窄,水流带着他们向前。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晏惊澜划水的声音和偶尔换气的水响。水冰冷刺骨,程澈感觉体温在迅速流失,肺部也开始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能憋气多久,也不知道这条水道有多长。
就在他几乎要憋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水流速度也变快了。晏惊澜加快了动作,几下就游出了水道口,程澈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呼——哈——!”两人趴在粗糙的石地上,剧烈地喘息,浑身湿透,冻得发抖。这里似乎是另一个更小的天然洞穴,有微弱的天光从一个斜上方的缝隙透下来,勉强能视物。空气虽然潮湿,但那股甜腻的味道淡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些蠕动的根系,也没有小美和陈镇长。
暂时安全了。
程澈瘫在地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晏惊澜也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调整呼吸,左手手臂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看起来情况不妙。
“你的手……”程澈撑起身。
“没事,先离开这里。”晏惊澜睁开眼,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他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衣角,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迟缓。
程澈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盒子大约巴掌大,材质非铁非铜,沉甸甸的,表面布满了精细但磨损严重的纹路,不像现代工艺。盒盖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复杂的圆形图案,像是某种徽记或封印。
“打不开。”程澈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又找了找,没有明显的开关。
晏惊澜接过去,仔细摸了摸盒盖的纹路和边缘:“可能有机关,或者需要特定的方法。先收好,离开这里再说。”
程澈点头,将盒子小心地塞回怀里,虽然湿漉漉的很难受,但总比丢了强。
“我们现在在哪?”他环顾这个小洞穴,除了他们出来的水道口和头顶透光的缝隙,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晏惊澜站起来,走到透光的缝隙下方,抬头观察。缝隙大约一人宽,斜向上延伸,能看到外面是夜空,还有……建筑物的屋檐?
“上面可能是某栋房子的后院,或者偏僻角落。”晏惊澜判断,“缝隙太窄,而且湿滑,爬上去有难度,但可以试试。总比留在这里等他们从水道追过来强。”
两人休息了几分钟,恢复了一点体力。晏惊澜让程澈踩着他的肩膀先上。程澈这次没推辞,他知道自己体力消耗更大,先上去还能拉晏惊澜一把。
攀爬很艰难,岩壁湿滑,缝隙狭窄。程澈几次差点滑下去,全靠晏惊澜在下面托着。最后,他手指终于够到了缝隙顶部的边缘,外面是松软的泥土和草根。他用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一口废弃的古井井壁。他们所在的缝隙,就在古井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井口离他大约还有三四米高,井口长满了杂草,隐约能看到外面是一小片荒废的园子,和远处建筑的轮廓。
这里……好像是小镇西边,靠近教堂区域的某个废弃院落?
“怎么样?”下面传来晏惊澜压低的声音。
“是口废井,能出去!”程澈小声回应,开始尝试攀爬井壁。井壁是石头垒砌,缝隙不少,虽然湿滑,但比刚才的岩壁好爬一些。他艰难地向上爬,快到井口时,伸手抓住了井沿外疯长的杂草,用力一拉——
“哗啦……”
他整个人翻出了井口,瘫在井边的荒草地上,大口喘气。夜风带着小镇特有的甜腻花香吹来,但比地下清新多了。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转身趴在井口,朝下伸出手:“老晏!上来!”
很快,晏惊澜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程澈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他也拉了上来。两人再次瘫倒在草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着夜间的寒意,让他们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是……哪儿?”程澈缓了口气,撑起身子观察四周。确实是个荒废的小院,院墙半塌,杂草丛生,中间有栋歪斜的、黑漆漆的小屋,门窗都不见了。远处,能看到教堂尖顶的模糊轮廓,更远处,是小镇中心广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有人声和音乐传来,晚宴似乎还没彻底结束,或者说,正在演变成一场针对他们的追捕盛宴。
“不管哪儿,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避一避,把湿衣服弄干,再看看你的伤。”程澈说着,想去扶晏惊澜。
晏惊澜自己站了起来,但身形晃了一下。程澈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有些发紫,不只是因为寒冷和失血。
“你怎么了?”程澈心里一紧。
“……水有问题。”晏惊澜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抬起之前被水系触须液体溅到的右手手背。程澈凑近一看,在手电(居然还没丢)昏黄的光线下,只见晏惊澜手背皮肤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斑点,像是……渗入皮下的颜料,又像是极小极小的种子,正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是那些触须的粘液!还是小美撒进潭里的那些种子溶解后的水?
“操!”程澈头皮发麻,“这玩意儿钻进你身体了?!”
“可能是孢子,或者更小的寄生体。”晏惊澜放下手,语气还算平静,但眼神凝重,“水潭的水能克制大的根系,但对这些微观的东西,效果有限。我伤口泡在水里,可能也给它们提供了入口。”
“那怎么办?!”程澈急了,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晏惊澜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老陈应该还在镇长家后门等我们,或者去了别处。我们需要和他汇合,他可能知道更多。而且,我们拿到了盒子,这是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欢快歌声,从院子外的街道传来!追兵临近了!
“走!”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浑身湿冷和晏惊澜的异常,迅速矮身,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朝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个荒废的院子。
夜色,成了他们暂时的庇护。而小镇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