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门口一路响到厨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碟轻碰的脆响。来人似乎不慌不忙，甚至……哼起了那首欢快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八音盒旋律。
是陈镇长。他回来了。
程澈和晏惊澜瞬间熄灭了煤油灯，将钥匙和皮纸塞进怀里，悄无声息地退到书房最内侧的书架阴影里。书房没有别的出口，只有那扇门。如果陈镇长上来……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
两人屏住呼吸。程澈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晏惊澜在他身侧，气息平稳得近乎没有，但身体紧绷如弓，右手无声地握住了短刀刀柄。
木制楼梯发出“嘎吱”一声轻响。陈镇长上来了。
脚步踩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书房。那哼歌声越来越清晰，每个音符都甜腻扭曲。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了。
程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黑暗中，他几乎能想象出门外那张挂着永恒微笑的脸，正透过门板“凝视”着他们。
门把手转动了。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门没开——晏惊澜在进来时，无声地将门内的小插销拨上了。
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然后，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陈镇长在外面用钥匙开门！
插销很细，只是防止门被风吹开的那种，绝对挡不住成年男人的用力一撞。程澈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扫过书房——窗户！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外面就是花园，可能有其他居民。
就在钥匙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刹那——
“喵呜~”
一声细细的、娇软的猫叫，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门外的动作停住了。哼歌声也停了。
“咪咪？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镇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脚步声离开了门口，朝楼梯走去，“饿了吗？爸爸给你拿好吃的哦~”
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厨房方向。
程澈和晏惊澜在黑暗中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猫？”程澈用气声说，一脸荒谬。这鬼地方还有正常的活物？
晏惊澜摇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他轻轻拉开书房门一条缝，侧耳倾听。楼下传来陈镇长逗弄猫咪的、温柔到诡异的声音，还有猫粮倒在碟子里的沙沙声。
“走。”晏惊澜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有一棵大树的枝桠离得很近。
两人像猫一样溜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窗前。晏惊澜小心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小镇那股甜腻的花香涌进来。他探头看了看，那根枝桠很粗，看起来能承重。距离窗户大约一米五，跳过去有点风险，但比走楼梯安全。
“我先过，接应你。”晏惊澜说着，单手撑住窗台，轻盈地翻了出去，精准地落在枝桠上，树枝只是轻微一晃。他站稳后，朝程澈伸出手。
程澈看了看那高度，又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楼梯口，一咬牙，也爬上了窗台。他体育成绩一般，这种“空中飞人”的活计实在不是强项。但眼下没得选。他看准枝桠，奋力一跳——
落点是准的，但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整个人顿时失衡，朝旁边歪去！
晏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回来。程澈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但总算站稳了。两人挂在离地四五米的树上，都有些狼狈。
楼下，陈镇长喂猫的声音停了停，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咪咪，是不是有老鼠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程澈和晏惊澜立刻屏息凝神，紧贴树干，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透过缝隙，能看到陈镇长端着一个空碟子从后门走出来，站在花园里，仰头朝树上看了看。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在树影间缓慢扫过，像在搜寻猎物的猛兽。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收回目光，自言自语地笑道：“看来是我听错了。好了咪咪，吃完就乖乖睡觉哦，爸爸要去广场看看，母神需要安抚呢……”
他转身回了屋子，关上了后门。
直到二楼书房的灯光亮起又熄灭，陈镇长拿着什么东西离开家，朝广场方向走去，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下。”晏惊澜低声道，率先顺着树干往下溜，动作灵活。程澈学着他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爬下树，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没事吧？”晏惊澜扶了他一把。
“没事，就是这树不太欢迎我。”程澈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现在怎么办？老陈应该还没到汇合时间。我们直接去花园假山？”
晏惊澜看了眼怀表（不知什么时候从镇长家顺的）：“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假山就在那边，先去看看，如果入口隐蔽，可以等老陈来了再一起进去。如果情况允许，我们先进去探查。”
镇长家的花园不大，但打理得过分整齐。假山位于花园角落，用几块太湖石堆砌而成，不高，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挡住了来自房屋方向的视线。
两人绕到假山后。月光被假山和灌木遮挡，这里一片昏暗。晏惊澜再次划亮火柴，仔细查看皮纸上的地图。地图标注的入口，就在假山底部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石块后面。
程澈摸索着那块石头，发现它比周围的石头光滑，似乎经常被触摸。他用力推了推，没反应。又试着左右扳动、向上提起——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块向内陷进去大约一寸，然后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甜味的凉风从洞内吹出。
“找到了。”程澈压低声音。
洞口内有向下的石阶。晏惊澜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也是在镇长家书房顺的，老式铁皮手电，光线昏黄但勉强能用），朝里照了照。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我走前面，你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晏惊澜说完，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程澈紧随其后。
通道很窄，两人必须弯腰前行。石阶湿滑，长着青苔，空气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明显，几乎让人作呕。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潺潺的声音，还有……极其微弱的、像是很多人在低语欢笑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听得不真切，却更添诡异。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拐角。转过拐角，通道变宽了些，可以直起身行走。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某种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微脉络的材质，摸上去温软粘腻，像……活物的内壁。那些脉络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将一丝丝暗红色的液体输送到深处。
“这地方……是活的？”程澈感到一阵恶寒。
晏惊澜用手电照了照墙壁，脸色凝重：“我们可能就在‘母体’的根茎内部，或者紧贴着它的主要根系。小心，别碰到墙壁。”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坡度变得平缓。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手电或烛光，而是一种幽暗的、暗红色的生物荧光，从通道尽头透出。
两人放轻脚步，摸到通道出口，躲在阴影里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顶垂下无数暗红色的、粗壮如蟒蛇的藤蔓（或者说根系），缓缓蠕动着。洞窟中央，有一个小水潭，水色清澈，在四周暗红荧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水潭正上方，垂下一根最粗壮的暗红色主根，主根的末端膨大成一个瘤状物，约有人头大小，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脉络，正中心有一团微弱但纯净的白色光芒在缓缓脉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而那颗“心脏”的下方，水潭正对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石台，石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核心……”程澈用气声说道，指向那颗发光的瘤状物和下方的石台。
晏惊澜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洞窟。除了那些缓缓蠕动的根系，似乎没有其他守卫。水潭的水，应该就是能克制它们的洁净之水。但怎么过去？那些根系几乎布满了洞窟上方和四周，要到达水潭和石台，很难不碰到。
而且，那水潭看起来不大，水量恐怕也有限。
“看那里。”晏惊澜指向洞窟另一侧，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也有一个类似的通道出口。那个出口处，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用容器小心翼翼地接取从洞顶石缝中滴落的水滴——是刘阿姨地窖的方向？难道老陈说的地窖储水，源头就是这里渗下去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从他们来的通道深处传来！有人下来了！
两人立刻缩回阴影，紧贴墙壁。很快，一个小小的、抱着布娃娃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是小美！
她脸上的笑容在暗红荧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蹦蹦跳跳地走进洞窟，对着中央那颗发光的“心脏”挥了挥手，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母神妈妈，小美来看你啦！今天来了两个新客人哦，不过他们好像不太听话，没有笑得很开心。爸爸说他们会来接受教育的，母神妈妈要准备好甜甜的果子呀~”
那颗发光的“心脏”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算是回应。几条细小的根须从上方垂落，轻轻抚过小美的头顶，她发出享受的“咯咯”笑声。
“不过有一个客人流血了，红色的，烫烫的，小美不喜欢。”小美嘟起嘴，“母神妈妈，流血是不是不快乐呀？快乐的人不会流血的对不对？”
“心脏”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几条根须略显焦躁地摆动。
“爸爸说，等他们变得快乐了，就不会流血了，就会永远笑啦。”小美又开心起来，抱着娃娃转了个圈，“到时候小美就有新朋友一起玩啦！母神妈妈，我先去帮爸爸准备‘教育’的材料哦，晚点再来看你~”
她蹦跳着，走向洞窟另一侧那个有滴水声的通道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程澈和晏惊澜在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小美走远了，才重新探出头。
“那个石台上肯定有东西。”程澈说，“可能是彻底摧毁核心的关键，或者关于这个小镇起源的线索。必须拿到。”
“但怎么过去？”晏惊澜看着那些蠕动交织的根系，“碰到它们，可能会立刻惊动陈镇长和所有居民。而且，核心本身可能也有防御机制。”
程澈看着那汪清澈的水潭，又看看洞顶垂下的、几乎触及水面的粗壮主根，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老晏，”他压低声音，“你说，如果大量的洁净水，直接浇在核心上，会怎么样？”
晏惊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那根垂在水潭正上方的主根末端：“你想利用水潭的水？但怎么把水弄上去？我们没有工具，而且一旦动作太大……”
“不需要工具。”程澈指着那颗发光的“心脏”，“它怕洁净之物，对吧？如果我们能……能触碰到它，或者把沾了水的东西扔到它上面，会不会有效？”
“太冒险。距离、准头、还有可能触发的反应，都无法预测。”晏惊澜否决，但目光却在洞窟内搜寻，“除非……有别的路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垂落的、稍细一些的根系上。这些根系从洞顶垂下，但并非全部直接连接中央主根，有些蜿蜒盘绕，其中几条的末端，离水潭和石台非常近，几乎悬在正上方。
“如果我们能爬到那上面去，”晏惊澜指着一条位置最合适、距离石台只有两三米远的粗壮根系，“从那里跳下去，或者用东西垂降，也许能直接落到石台上，拿到东西后再利用水潭脱身。根系怕洁净，如果我们身上沾满水，它们可能不敢直接缠绕我们。”
程澈看着那条离地至少七八米高、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绳索”，咽了口唾沫：“你管这叫‘爬’上去？这玩意儿是活的！而且我们怎么沾水？跳进水潭再爬上来？那动静也太大了。”
晏惊澜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是之前从镇长家书房顺的，似乎是装酒用的，但此刻里面空着。他走到通道内侧一处湿润的岩壁前，那里有清澈的地下水缓缓渗出。他将皮囊凑过去，小心地接水。
“用这个。上去之前，把水淋在身上，尤其是手脚接触根系的地方。动作要快，在水分干掉前完成。”晏惊澜接了小半皮囊水，看向程澈，“敢不敢？”
程澈看着那高高在上、缓缓蠕动的“路”，又看看洞窟中央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心脏”，一咬牙：“不敢也得敢啊。不过谁先上？你这手……”
“我先。”晏惊澜毫不犹豫，“我手臂有伤，但攀爬主要靠腿和核心力量。你跟着我，注意我落脚和抓手的位置。如果……如果我掉下去了，或者被缠住了，你不要管我，立刻原路返回，去找老陈，想办法用剩下的水制造混乱，然后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放屁。”程澈瞪他，“要上一起上，要死一起死。我程澈虽然怕死，但还没怂到丢下队友跑路。少废话，赶紧的，趁那小鬼和镇长还没回来。”
晏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将皮囊的水倒出一些淋在头脸、脖颈、手臂和裤腿上，然后将皮囊递给程澈。冰冷的地下水激得他一颤，但眼神更加锐利。
他走到那条选定的根系下方，抬头观察。根系表面并不光滑，有类似树皮般的粗糙纹路和节瘤，勉强可以作为攀爬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跃，双手牢牢抓住了根系距离地面约两米高的一处节瘤！
根系猛地一颤！仿佛被惊醒的巨蟒，整条根系都收缩抖动了一下，表面的暗红脉络急速闪烁。洞窟中央那颗“心脏”的光芒也骤然一亮！
晏惊澜死死抓住，双腿也盘绕上去。根系似乎想将他甩脱，剧烈晃动，但他咬牙坚持，并开始尝试向上移动。他攀爬的动作并不算特别敏捷，但极其稳定，每一次移动都确保三点固定，受伤的左臂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他一声不吭。
程澈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到晏惊澜爬过的地方，根系表面接触到他身上水渍的位置，冒起了极其微弱的白烟，那些地方的蠕动明显减缓，仿佛在畏惧。
有效！
晏惊澜爬了大约四五米高，已经接近洞窟半空。他停了一下，回头朝程澈做了个“上”的手势。
程澈学着他的样子，将皮囊里剩下的水淋在身上，冰冷刺骨。他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抓住了！但入手那种温软粘腻、还在搏动的触感，让他差点恶心得松手。他拼命忍住，双腿胡乱盘上去。根系再次剧烈摇晃，他感觉自己像狂风中挂在树梢的叶子，随时可能被甩飞。
“冷静！抓紧！看准下一个点！”上方传来晏惊澜压低的声音。
程澈强迫自己镇定，抬头观察晏惊澜刚才的路径，模仿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向上挪。每一下，根系都在抗拒地抖动，洞窟里那种低语欢笑的声音似乎变大了，暗红的光芒也在不安地闪烁。他能感觉到，某种“意志”正在苏醒，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攀爬的过程无比漫长。程澈的手臂开始酸软，身上被水淋湿的地方正在变干，与根系接触的皮肤传来一种细微的、被吮吸般的刺痛感，仿佛那些脉络正试图穿透水膜，接触他的血肉。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拼命向上。
终于，他爬到了晏惊澜所在的、那根根系横向延伸、最靠近石台的位置。这里离洞窟顶部还有一段距离，但向下看，那个小小的石台就在斜下方，距离大约三米。石台中央，果然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陈旧的、沾满泥土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
而石台旁边，就是那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不大，直径约两米，水很清澈，深度看不出来。
“我下去。”晏惊澜说。他所在的位置比程澈更靠前一点，距离石台更近，大约两米五。
“你的手……”
“没事。”晏惊澜打断他，快速观察了一下，“我跳下去，拿到盒子，然后跳进水潭。水潭应该不深，能缓冲。你在上面接应，如果我被缠住，你就……”
“我就跳下去帮你。”程澈抢道。
晏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论。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准石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跃下的瞬间，洞窟另一侧那个有滴水声的通道里，传来了小美欢快的声音：
“母神妈妈，材料准备好啦！我们……咦？”
小美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用鲜红花瓣编成的小篮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她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根系上的两人，脸上那永恒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扭曲成一个极度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你们！你们这些坏客人！怎么敢爬到母神妈妈身上！快下来！不然小美要生气啦！”
她尖利地叫起来，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同时，她怀里的布娃娃也发出刺耳的尖笑。
整个洞窟瞬间“活”了过来！所有的根系疯狂舞动，暗红光芒大盛，那颗“心脏”剧烈搏动，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如同暴怒的心跳！洞顶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粘液！
“跳！”晏惊澜再不犹豫，看准石台，松手坠下！
几乎同时，几条最近的根系如同出洞的毒蟒，猛地朝他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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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比较忙，我最近尽量稳定更新，保持最少周更两章的频率，喜欢点点收藏呀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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