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在这个名字里活了七年。
七年里,大娘给她裁的衣裳数不胜数,大爷给她做的玩具可以堆满几柜子。
她跟着他们学东西——做饭、砍柴、担水、刺绣、缝纫、手工等等等等。
大娘手把手教她看天时,看菜到什么时候可以下锅炒熟了吃,看晒在外面的谷物什么时候要收,大爷教她怎么以最省力气的方式劈开柴火,担水的时候哪里的水源最近且最干净。
这些东西是他们立身的根本,他们把这些东西教给她,就是希望他们走之后她还能一个人好好的生活。
大爷在一个深秋的早晨给她了一把弓,轻巧、灵便,是榆木做的,整座山就没几颗榆树,大爷硬是找到了一颗上好的来给她打弓。
在这之后,他的身体状态就急转直下。
玉儿以前爱睡懒觉,大爷也从不催她起,每天的射击训练时间浮动很大。现在她天不亮就起,一直练到晌午,下午就去劈柴担水。
大爷看着她忙里忙外,心里叹气。除了教她做事的时候让她碰碰锄头斧子,剩下那舍得让她这么干?妖精是会化形的,在大爷病倒第二天,玉儿就从十岁不到的小娃娃模样变成了一个二十几岁的精壮的姑娘。
她说,玉儿没用,她看见别的妖精都会点东西,让土堆成山,木头自己劈开,水自己到桶里去,就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去和她们学点乱七八糟的技能。
她发现自己“不会”的时候,是震惊的。
她学习东西的天赋极高,大爷大娘讲一遍的东西基本都会了,大爷逢人就夸自家孩子学什么都快,王叔家的小胖子总是不服气。
但这次不一样。
她使劲想着旁的妖精怎么使灵力的,却始终没使出个所以然来。
她记起在三年前的山上,和别的小妖精玩的时候发现自己摸摸对方的手就学会了和他一样的能力,一个老妖精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她慌了神:“就……摸了摸他的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老妖精叹了口气:“你这能力,用不好就是个麻烦。”
在之后,那个得来的能力就消失了。
大爷最后还是没有挺到过年。
他走的那天,雪下的很大。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几乎要把房顶压塌了。
雪落下来的时候,玉儿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已经劈了很多天了。从大爷病倒那天起,她就没停过。劈柴、担水、扫雪、熬药——她把自己变成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天早上,大爷递给她那把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雪越下越大。
大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她:“玉儿,进来吧,够用了。”
她没停。
“玉儿。”
她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了,是因为大娘的声音不对。
她回头。
大娘站在门口,脸色比雪还白。
“你爹……”大娘说,“想见你。”
她扔下斧子,跑进屋。
大爷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她蹲下来,握住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软软的,凉凉的。
“爹。”
大爷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看见她的时候,好像亮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已经变成二十几岁姑娘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黄一粉,像两颗落在同一个窝里的蛋。
“玉儿……”
“嗯。”
“弓……练了吗?”
“练了。”
“好。”
大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别……别太累……”
“嗯。”
“照顾好……你娘……”
“嗯。”
“还有……”大爷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了,“你那个……那个本事……老妖精说的……别怕……”
玉儿愣了一下。
老妖精,三年前,山上,那句“用不好就是个麻烦”。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爷的手松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她。但已经不亮了。
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大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
后来大娘告诉她,大爷那天早上其实已经不行了。但他硬撑着,撑到她进屋,撑到她握住他的手,撑到把那些话说完。
“你爹这辈子,”大娘说,“就两件事最得意。一件是娶了我,一件是捡了你。”
玉儿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睡过懒觉。
雪下了七天七夜。
那是山里人见过的最大的雪。有人的房子被压塌了,有人的牲口冻死了,有人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玉儿每天都在扫雪。从门口扫到院子,从院子扫到路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扫,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大娘也由着她。
只是每天晚上,大娘会把她叫进屋,把她的手捂在怀里,捂热了,才让她睡。
“你爹说得对,”大娘说,“别太累。”
玉儿点点头。
但她第二天还是接着扫。
第八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玉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大爷教她看天时的话:
“雪大了,明年庄稼好。”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
她想起大爷的手,最后也是这么凉。
但她攥着那把雪,没松手。
直到雪在掌心里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她哭了。
泪水砸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