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是在第二年初夏走的。
大爷走后,大娘始终没有停下来,他们年都没有过,忙着给大爷出殡。
这是玉儿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之后还要花这么多钱。
大娘眼睛看不清,帐是她一笔笔算的,经手的银两票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平生第一次对着阿娘撒了谎。
“还够着,娘,你十五的时候去买点肉包个汤圆吃吧,或是芝麻豆沙也行。”
大娘没有说话,她们已经一个月没见着荤腥了。
现在大雪封山,猎人是不去猎东西的,绕是她的箭术再高明,也打不到一点东西。
“娘,爹说过,开了春就好了。”
那个冬天格外长。
玉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扫雪,再去练箭,然后去山里转。她走得很远,远到以前大爷从来不让她去的地方。雪太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但她还是走。
她想打到东西。
什么都可以。野兔、山鸡、哪怕一只松鼠。她箭术已经很好,大爷教的那把榆木弓被她用得顺手极了。但雪太厚,动物都不出来。偶尔看见一串脚印,追出去半天,最后消失在某个山洞或树洞里,她站在外面,下不了手。
那些洞里,也有在熬冬的生命。
她空着手回去,大娘从来不问。只是把锅里热着的野菜糊糊端出来,看着她吃完。
“娘吃了吗?”
“吃了。”
玉儿知道大娘没吃。那锅糊糊就那么点,盛给她一碗,锅里就剩个底。但她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大娘知道她知道。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这件事,这么难。
年三十那天,她去山下买了点东西。
不是用银子——银子早花完了。她背着柴火下山,换了几文钱,又用那几文钱买了二两肉。不多,但够包几个汤圆。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看见大娘坐在灶台边,对着那盏油灯发呆。
“娘。”
大娘抬起头。
她把那二两肉放在桌上,说:“明天咱包汤圆吃。”
大娘看着那肉,看了很久。然后说:“哪来的钱?”
“柴火换的。”
“柴火能换这么多?”
她没回答。
大娘也没再问。
那一夜,她听见大娘一直在翻身。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大娘已经在灶台边了。
锅里的水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几个包好的汤圆——芝麻馅的,没有肉。
“那肉,”大娘说,“留着。等你爹忌日的时候,给他供上。”
玉儿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
她走过去,坐在灶台边,看着那些汤圆在锅里翻腾。白的,圆的,一个一个浮起来。
大娘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低头吃。
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抬头。怕大娘看见。
过了十五,雪开始化了。
山里的动物慢慢出来,她终于打到了第一只野兔。那天她跑着回家,把兔子举给大娘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咱有肉了!”
大娘看着那只兔子,看着她,也笑了。
那是大爷走后,她第一次看见大娘笑。
晚上她们炖了一锅肉。大娘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看她吃。
“慢点,别噎着。”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梦里大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看着她练箭。她想喊“爹”,但喊不出声。然后梦散了,她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
她躺在那儿,听着大娘的呼吸声。
很轻。
她忽然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