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暗中打探,明着盯也无妨,只要他不离开江南地界,你便安排人手,二十四时辰轮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报给我,不得有半分疏漏。”】
夜色如墨,缓缓浸透江南的街巷与竹影。
暮春的晚风带着雨后未散的湿凉,掠过檐角残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水痕。
暮云寒的清简别院藏在竹林深处,四下静谧,唯有竹叶被风拂过,发出细碎轻响,声声清晰。
他坐在临窗的木椅上,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撩得摇曳,暖黄光晕映着他冷白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郁。
白日在琳琅阁争玉无果,转身时不慎被院墙糙石划伤的掌心,早已被温禾细心敷药裹好。
此刻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不痛不痒,偏生像一粒细沙,硌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抬手,指尖缓缓解开缠在掌心的素色绢帕,动作轻缓,生怕扯动新生的皮肉。
帕子层层松开,露出掌心几道细密的浅痕,痂皮粉嫩,看着便知愈合得不算慢。
他指尖微顿,只是极轻地按了一下结痂的边缘,想试试伤口的痛感深浅。
不过一瞬的力道。
千里之外的白府书房内,白穆渊右手掌心,骤然传来一模一样的钝痛。
精准落在同一位置,像是被人狠狠按了旧伤,凌厉又真切。
痛意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快,只那一刹那,便彻底消散,不留半分余韵。
没有持续的灼痛,没有连绵的酸胀,就只是,受痛那一下的同步共情。
白穆渊正端坐在宽敞的书房正中央,案上摊满了琳琅阁历年的竞拍卷宗、白家掌控的仙门人脉脉络,还有厚厚一叠财力调配的册子。
他本在凝神盘算,如何动用家族势力,施压苏挽,提前重启古玉的竞拍,如何彻底压过暮云寒,将古玉稳稳收入囊中。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墨汁浓稠,正要落下,拟定下一步的计划。
那道突如其来的掌心刺痛,猛地让他指尖一颤。
一滴浓墨应声落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突兀的黑痕,毁了半页规整的字迹。
他猛地垂眸,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紧绷的结。
掌心光洁温热,没有伤口,没有红痕,连一点磕碰的印记都找不到。
他不信邪,立刻凝神运转周身灵力,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游走,从指尖到肩颈,细细探查一遍。
经脉顺畅,灵力平稳,没有淤堵,没有反噬,半点异常都无。
可方才那阵清晰的触痛,绝非幻觉,实实在在扎在感知里,刻骨铭心。
他心底的躁意瞬间翻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白日在琳琅阁,两人同时触碰古玉,他掌心莫名剧痛,暮云寒也同时面露痛色。
此刻不过是隔空按了下旧伤,远在江南小巷的他,竟又同步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痛。
两次异样,位置分毫不差,时机巧得诡异。
这绝不是心神不宁、灵气紊乱可以解释的。
他压下喉间低低的闷哼,指尖在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透着满心烦躁。
“陆舟。”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裹着压抑的火气,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门外立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舟身着玄色护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带着夜色里的清寒,却将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只余下常年跟随主上的沉稳与恭谨。
他垂首而立,站在离案几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恭敬,不多看一眼,不多言一句,只静静等候吩咐。
白穆渊抬眸,眼底寒光闪烁,盯着陆舟,一字一句交代,语气不容置喙。
“你去替我查两件事,第一,想尽一切办法,查清那枚通灵古玉的完整来历,包括它出自何处,历经何人之手,玉中所谓的上古异灵,究竟是何物。”
“第二,给我盯死暮云寒,查清他近半月的所有行踪,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还有他的修为底细,以及清玄阁对他的态度,尤其是凌清寒,是否早已注意到他。”
陆舟垂在身侧的手微紧,沉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他转身欲退,又被白穆渊骤然叫住。
“等等。”
白穆渊掌心再次掠过一丝极轻的刺痛,像是伤口被人轻轻触碰,依旧是一瞬即逝。
他眼底的疑云更重,语气也愈发沉冷,添了一道死命令。
“不必暗中打探,明着盯也无妨,只要他不离开江南地界,你便安排人手,二十四时辰轮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报给我,不得有半分疏漏。”
陆舟心头微惊,却依旧面不改色,再次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话音落,他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合上房门,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脚步匆匆,不敢耽搁半分。
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清雅的熏香,却驱不散白穆渊满心的烦躁与疑惧。
他靠在软垫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海里反复闪过暮云寒清冷孤傲的脸。
他打心底里厌弃这个宿敌,厌弃他的执拗,厌弃他的不卑不亢,更厌弃他总能轻易打乱自己的计划。
他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想,自己会和这般令他厌烦之人,产生如此诡异的牵扯。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丝荒唐的念头,不肯将这莫名的痛感,与暮云寒联系在一起,只固执地归咎于古玉邪异,是争玉惹上的晦气。
他攥紧笔尖,重新铺好宣纸,眼底的烦躁渐渐被浓烈的执念取代。
无论这古玉有何蹊跷,无论这痛感从何而来,他都势在必得。
他白穆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暮云寒也拦不住他。
与此同时,江南竹林别院。
暮云寒收起指尖,看着掌心的浅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方才按动伤口时,他只觉患处传来轻微的牵扯痛,本是寻常的伤处痛感,可体内的灵力,却莫名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外力牵引,转瞬又恢复平静。
这份细微的异样,让他本就沉郁的心底,又添了一丝疑云。
他素来心思缜密,从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白日的同步剧痛,夜里的灵力异动,绝非巧合。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那枚被苏挽封存的通灵古玉。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身旁的玄铁扇,扇骨冷硬,触感安稳,是他唯一的依托。
自幼孤苦无依,颠沛流离,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靠自己护住所有在意的东西。
这枚古玉,是难得与他灵力契合的宝物,他不想放手,也必须弄清楚,玉中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滋生这般诡异的体感。
“温禾。”
他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温禾立刻从外间轻步走进来,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温顺,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暮云寒面前的案上,目光下意识扫过暮云寒拆开绷带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不敢多问,只垂首等候吩咐。
悄无声息,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