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无人最终拥有被静静封存的通灵古玉。
早已在当初指尖相触的刹那。
借着上古异灵的隐秘力量。
为彼此系上了一条无形无色牢不可破的宿命羁绊。】
沉沉暮色如同轻柔的纱幔缓缓铺展下来,温柔地笼罩住整座浸润在烟雨余凉里的江南老城,将白日间所有喧嚣与锋芒都悄悄收纳进静谧的底色之中。
暮春时节的细雨刚刚停歇不久。
错落排布的屋檐边角还垂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风一动,便零零落落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淡潮湿的水痕。
微凉的晚风穿街过巷,裹挟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润湿气与落英淡淡的浅香,慢悠悠拂过每一条幽深僻静的长巷,让空气里始终漂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润冷清。
方才还充斥着对峙戾气与言语交锋的琳琅阁大殿,此刻早已随着宾客散尽而彻底归于安宁,唯有袅袅绵长的檀香混合着夜明珠柔和温润的光晕,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浮沉流淌。
那场牵动两位少年心绪、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的夺玉之争,终究还是在苏挽条理有度公正从容的调解之下,依照琳琅阁传承多年的旧规暂时落下了帷幕。
身姿沉静的苏挽缓步立于玉台正中。
神色淡然。
处事公允。
不偏私任何一方分毫。
她抬手示意身侧垂立待命的侍女上前,做工精致华贵的描金嵌玉锦盒被稳稳捧至玉台之上,那一枚蕴藏着上古神秘异灵、引得二人执念相争不休的通灵古玉,被小心翼翼安放收纳其中。
盒盖轻轻合拢扣合。
一声清脆细微的轻响漫开。
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暗藏的觊觎与不甘的念想。
也封存了这一刻二人心底翻涌不散的欲望与焦灼。
声势浩大拉锯许久的竞价博弈走到尽头。
终究落得一场无人得胜的结局。
出身世家自幼立于云端的白穆渊,耗费心力暗藏筹谋,凭着家族底蕴步步紧逼层层加价,一心想要将心念已久的灵物占为己有,到头来却只能空手离场满心郁结。
生性清冷素来孤寂无依的暮云寒,压下心底深藏的在意破例相争,全程以一文之差执拗跟价寸步不退,守住自身底线也守住心底难得的渴求,最终依旧没能如愿握住那一方温润古玉。
一对天生相克宿命纠缠的宿敌。
几番气场的无声抗衡。
数轮言语的尖锐交锋。
彼此厌弃根深蒂固。
相互针对由来已久。
谁都没能在这场较量之中赢得想要的结果。
方才二人归途之中同步骤然迸发的掌心锐痛,来得猝不及防凌厉刺骨,带着粗粝磨刮般的异样体感一瞬间浸透肌理血脉,此刻却已经随着行路的安稳悄然褪去消散干净。
不再有钻心彻骨的灼痛翻涌。
不再有突兀猛烈的酸胀纠缠。
唯独在两人右手掌心看不见的皮肉深处,悄悄残留着一缕浅淡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余感,轻飘飘蛰伏在肌理之间,平日里若不刻意留意便恍若无存,却又执拗顽固久久不肯彻底散尽。
那一丝莫名的违和悄无声息勾连着心神。
隐隐沉在心底挥之不去。
任凭如何静心自查都寻不到半分合理的缘由。
南北异路。
归途相离。
两人背着各自的心事与不甘渐行渐远,一步步拉开遥遥相隔的距离,谁都未曾停下脚步深究方才身体异样的来源,谁都只会将这一切简单归结为连日心神紧绷对峙过度留下的寻常后遗。
暮云寒刻意避开往来人群聚集的闹市主干道,专拣人烟稀少安静清幽的窄巷缓步独行,周身褪去了大殿之内暗藏的锋芒与僵持,只剩下长久以来刻入骨子里的疏离与沉静。
一路慢行之间,他的指尖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摩挲身侧悬佩多年的玄铁扇,冷硬厚重细腻致密的扇骨贴合掌心,带来一份安稳踏实恒定不变的触感,这是漂泊孤寂半生的他为数不多能够安心依托的事物。
他自小无依无靠颠沛流离。
尝尽世间冷暖百态人情。
看透相聚离散皆是寻常常态。
早已不敢轻易对旁人交付真心。
早已不愿对周遭人事寄托念想。
他偏爱收藏各式古朴精良的名刃古扇。
只因静默无言的器物永远不会心生隔阂。
永远不会转身远离背弃相伴。
永远不会随着岁月变迁轻易走散。
即便心生偏爱,他也始终恪守本心只收不留只喜不恋,害怕倾注太多细碎心绪与隐秘温柔之后,最后依旧逃不开失去与落空的结局,一如他这一生从来留不住任何温暖与依靠。
今日难得为一枚契合自身修为心念牵动的通灵古玉破例生出执念,放下一贯的淡漠疏离与人正面相持,耗尽心神坚守底线分毫不让,兜兜转转一番纠缠,终究还是逃不开两手空空的落寞收场。
心底压着一层浅浅沉沉的郁色。
安静不散。
绵长不消。
伴着一路的微凉晚风缓缓蔓延。
不多时,他便踏着湿软的青苔穿过成片幽静竹林,抵达自己常年避世独居的清简别院,低矮院门轻掩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嘈杂,也为他筑起一方无需设防安稳自在的小小天地。
身形柔软心思细腻的温禾安静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从不贸然出声打扰,身为早年被暮云寒捡拾收留的孤儿,他早已将这份相依相伴当成此生唯一的归宿,也最能读懂自家少主沉默之下暗藏的万千心绪。
他看得出今日夺玉未果带来的低落。
看得出掌心包扎之下暗藏的细微伤势。
更看得出那一层不愿外露的茫然与不安。
只是他向来懂得分寸知晓规矩。
从不多言打探。
从不肆意劝慰。
只用沉默妥帖的陪伴,回应这份难得的温情与救赎。
另一边繁华长街之上。
精致华贵的雕花马车平稳前行。
车帘低垂严密遮挡外界视线。
内里熏香清雅柔软暖意融融。
本该安逸闲适隔绝尘扰的方寸空间,却藏着化不开的躁怒与沉郁。
白穆渊斜倚软垫闭目调息,脑海之中一遍遍反复回放方才琳琅阁内的对峙画面,一想到暮云寒次次仅添一文死死纠缠不肯退让的执拗模样,胸腔之内积攒的燥火便翻涌不休难以平歇。
他从来不是天生蛮横霸道性情凉薄。
只是自幼便被家族刻意推上高处承担期许。
周遭只有追捧敬畏没有温情柔软。
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用强势争抢表达心底在意。
用凌厉冷漠掩藏内里孤独。
想要的东西,便一定要倾尽所有握在掌心。
这是他刻入骨血的本能与常态。
可今日这份理所当然的掌控欲,偏偏在暮云寒身上屡屡碰壁,心心念念筹划许久的通灵古玉意外落空,所有铺垫所有心思尽数付诸流水,这一份难堪与不甘,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坦然释怀。
他抬手本想轻拈案上茶盏平复心绪。
指尖刚一靠近瓷面。
那一缕熟悉又突兀的细微刺痛再次一闪而逝。
仅仅一瞬。
即刻消散。
快到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幻影。
他身形微僵下意识摊开掌心细细查看,肌肤光洁平整没有丝毫伤痕红点,即刻运转周身灵力由内至外反复探查经脉气血,通体顺畅无碍没有反噬淤堵找不到任何异样症结。
几番查探无果。
疑窦层层丛生。
他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荒诞猜想,强行将这反复出现的古怪体感归咎于连日操劳修炼心神郁结,以及方才夺玉僵持太久积攒的浊气所致,刻意不愿将自身的异样,和遥遥相隔立场相悖的暮云寒扯上半点关联。
片刻之后,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浅淡余感缓缓消融散尽。
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不耐,开始沉下心细细筹谋后续安排,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派人接洽苏挽,打探下一次重开竞拍的准确时日,无论耗费多少代价,都要将那一枚通灵古玉稳稳夺入自己掌中。
一院清寂。
一车沉郁。
两地相望不相闻。
两人各怀心事各有盘算。
同留莫名余感。
同藏未解疑云。
他们尚且懵懂无知。
尚且浑然不觉。
那一枚无人最终拥有被静静封存的通灵古玉。
早已在当初指尖相触的刹那。
借着上古异灵的隐秘力量。
为彼此系上了一条无形无色牢不可破的宿命羁绊。
一场悄无声息共生相连的隐秘纠缠,已然生根
从此岁岁年年。
避无可避。
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