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隔越来越远,各赴归途,互不牵挂。
他们都只当,今日不过是宿敌寻常的一场较量争执。
谁也未曾预料,方才指尖同触古玉的一瞬,无形宿命之线悄然缠绕。
一份隐秘的痛感共享,已然悄然生效,深埋暗处,无人知晓。】
高台僵持,终是在琳琅阁的规矩里,暂歇了锋芒。
殿内檀香袅袅,绕着夜明珠的柔光,漫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场,被苏挽一句平和的规劝,轻轻压下了几分戾气。
苏挽缓步走到玉台中央,抬手示意身旁侍女。
侍女捧着描金嵌玉的锦盒,躬身上前,将那枚通灵古玉稳妥安放。
盒盖缓缓合上,一声清浅脆响。
这场无果的竞拍,看似落幕,隐秘的羁绊才悄然生根。
她眉眼清透,语调平正有度,字字分明。
“此玉蕴有上古异灵,今日二位竞价胶着、难分高下,暂且由琳琅阁封存看管。
二位皆是仙门尊流,不必当众僵持失仪。他日若想再决归属,提前遣人知会便可,我另行排布场次,公允相待,绝不偏私。”
白穆渊率先敛了紧盯玉盒的目光,侧身斜睨暮云寒。
月白锦袍暗纹流光,衬得他身姿矜傲挺拔,眉峰轻挑,眼底裹着浓烈的宿敌敌意与不耐。
他生来尊贵,所向顺遂,从未有人像暮云寒这般,寸步纠缠、死死咬住不放,心底早已积满郁火。
“今日算你侥幸,借着阁中规矩躲了一劫。”
“整场竞价,你偏生次次只多一文,执拗小家子气,缠得人心烦。”
“这玉我瞧上许久,早晚要入我囊中。”
“别以为就此作罢,你便能安稳脱身,来日较量,我不会容你半分。”
字字冷锐,句句张扬,满是世家少主居高临下的倨傲。
暮云寒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浅青衣袂沾着殿外雨后的微凉,眉目覆着一层薄霜。
他指尖微拢,压住心底不甘,回话清冽利落,分毫不肯示弱退让。
“凭家财漫天抬价,算不得真本事。”
“世间好物本无定主,随心、随缘、随修为,各有归属。”
“我心喜此玉,便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你我之争未定,来日再会,输赢尚且难料。”
“倒是你,事事咄咄相逼,戾气张扬,实在令人厌弃。”
二人唇枪舌剑,往来交锋。
怨怼是真,嫌恶是真,天生相克的宿敌感,铺得满满当当。
白穆渊恼他清冷孤傲、软硬不吃;
暮云寒烦他盛气凌人、蛮横争抢。
殿内宾客早已尽数散去,四下安静寥落。
温禾攥紧衣角,局促立在后方,生怕二人一时动怒,再起纷争。
陆舟身姿肃立,眼底戒备森严,寸步不离护着白穆渊,不敢有分毫松懈。
白穆渊望着他淡漠执拗的模样,心头火气翻涌,却心知此地不宜私斗。
他冷哼一声,袖摆一挥,戾气四散,转身阔步朝殿外走去。
“陆舟,走。”
“与这般偏执狭隘之人多言,平白污了心神。”
“暮云寒,你给我记好,今日这笔账,我迟早同你清算。”
话音落地,背影桀骜,不留分毫余地。
暮云寒敛去眸中锋芒,不再凝望那道张扬远去的身影,低声对温禾道:
“我们也回。”
他步履轻缓,独行沿侧巷离去,与白穆渊背道而驰。
两道身影,一奢一素,一骄一冷,就此彻底错开,消失在彼此视野里。
江南暮春,细雨初歇。
湿凉的风掠过青石板,卷着零落飞花,漫过幽静街巷。
路面凝着薄湿青苔,透着浸骨的微凉。
二人相隔越来越远,各赴归途,互不牵挂。
他们都只当,今日不过是宿敌寻常的一场较量争执。
谁也未曾预料,方才指尖同触古玉的一瞬,无形宿命之线悄然缠绕。
一份隐秘的痛感共享,已然悄然生效,深埋暗处,无人知晓。
暮云寒偏爱清静,刻意避开闹市人流,择僻静小巷慢行。
方才整场对峙紧绷心神,此刻独处,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先前紧攥玄铁扇太久,指节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
心底反反复复,皆是那枚通灵古玉温润清透的模样。
他素来偏爱收藏这类古朴珍玩。
沉默的器物不会言语,不会疏离,更不会背弃。
寻常时日,他一点一滴积攒心力与财物,只为留住几分安稳寄托。
一想到白穆渊依仗家世肆意争抢的模样,眉心便不自觉轻轻蹙起,烦闷难平。
他走神思忖来日夺玉的筹谋,脚下未加留意。
湿滑青苔隐匿石面,脚下忽然一绊,身形猛地骤然失重。
慌乱之间,他下意识抬手,撑向一旁老旧斑驳的院墙。
粗糙砺石迎面抵上掌心,狠狠一划。
细碎砂砾瞬间嵌进皮肉,尖锐灼烈的痛感轰然炸开,顺着肌理蔓延周身。
暮云寒脚步猛地顿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他低头摊开掌心,泛红肌肤之上,数道细密擦痕蜿蜒,隐隐渗着细碎血珠。
这点伤势本不值一提,可今日的痛感格外凌厉刺骨,重得莫名,远超寻常擦伤。
他唇瓣微抿,压下骤然泛起的酸涩疼意,从容自袖中取出素色洁净绢帕。
细细缠裹、按压止血,动作沉稳克制,不露半分狼狈。
心底只暗自归咎,许是方才心神不宁,脚下失神,并未多想分毫异样。
与此同时,繁华长街之内。
白穆渊安坐华贵雕花马车之中,车帘低垂,隔绝外界喧嚣。
车内熏香清雅,软垫柔软,本该安逸闲适。
他闭目倚着车榻,脑海里仍旧反复回放方才与暮云寒争执的画面。
一想到那人次次仅加一文、死死跟价纠缠的执拗模样,心底便燥火难平。
他指尖闲适抬起,本欲拈起案上青瓷茶盏,平复心头郁气。
熟料指尖刚凑近瓷沿,毫无征兆——
一道一模一样、粗糙磨刮般的尖锐痛感,猛地炸在他的右手掌心。
白穆渊身形倏然一僵,喉间克制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他骤然垂眸,迅速摊开掌心反复查看。
肌肤光洁平整,无痕无伤,不见半点磕碰磨损。
可那钻心真切的锐痛,却清晰不散,位置精准,分毫不差。
他眉头死死紧锁,指尖反复揉捏、摩挲掌心,满心惊疑不解。
周身灵力暗自运转自查,经脉通顺,修为无碍,并无反噬淤堵。
寻不到半点根源,唯有那阵莫名的疼,迟迟萦绕不散。
他低声不耐斥道:
“莫名其妙。”
只当是连日操劳修炼,心神郁结,引得体内灵气紊乱异动。
又或是方才拍卖会积闷太久,血气不畅,才生出这般无端错觉。
从头到尾,他从未将这诡异痛感,与千里之外的暮云寒联想到一处。
片刻过后,掌心的刺痛缓缓衰减,只剩一缕浅淡酸胀余韵。
白穆渊渐渐释怀,不再深究,转而凝神思量,来日该如何稳稳夺下那枚古玉。
而另一边。
暮云寒掌心的疼痛,也同步慢慢褪去。
绢帕裹着细小伤口,凉意浅浅安抚肌理的不适。
他抬步继续前行,心绪沉静,依旧一心盘算后续筹谋。
两人天南地北,互不相见,互不相知。
一场同步共生的异痛,悄然发生,悄然消散。
他们皆是懵懂无知,皆归为寻常意外,浑然不觉命运早已绑定。
宿敌依旧对立,嫌恶分毫未减。
可那枚古玉埋下的羁绊,那无形无痛觉相连的枷锁,
已经悄无声息,锁住了往后岁岁纠缠,
只待来日时机凑巧,轰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