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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棠不晚

家长会过去两周了,但有些东西没过去。

程越的英语成绩没有掉下来。周测一百零七,比月考低了六分,但比以前的周测高了二十多分。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比上次低了。”他说。

“周测比月考难。”林晚棠说,“一百零七挺好的。”

“不好。完形填空错了六个。”他把卷子抽出来,推到她面前,“你看,第六题、第九题、第十五题,都是词组搭配。”

林晚棠看了看。三道题确实都是同一个类型——动词加介词的固定搭配。她把三个词组写在便签纸上:“insist on”、“persist in”、“consist of”。

“这三个你一起记。insist on 坚持主张,persist in 坚持做,consist of 由……组成。”

程越把便签纸贴在桌角,和那张“英语作文,每周一篇”贴在一起。

“你桌角快贴满了。”林晚棠说。

“嗯。贴满了换一张桌子。”他低头继续做题。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他最近话变少了。不是冷淡,是那种——沉下去了。像他打球时手感不好的时候,不说话,但一直在调整。

周五下午,刘老师又开了一次班会。这次没念成绩单,讲的是高三的事。

“六月份一过,你们就是高三的学生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撑在讲桌两侧,“暑假补课从七月十五号开始,在这之前,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调整。”

“一个月也叫调整?”后排有人小声说。

刘老师没理会。“高三的节奏会比现在快很多,一轮复习大概在十月底结束,之后就是二轮、三轮、模考。从现在到高考,满打满算十三个月。”

教室里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还没进入状态。”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后排,“但时间不等人。高三不是高二的延续,是一个新的阶段。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越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物理竞赛的预赛在九月初,暑假要集训。方老师会单独通知。”

班会结束后,程越没动。他坐在座位上,把钢笔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次。

“你在想竞赛的事?”林晚棠问。

“嗯。暑假集训的话,英语可能又要掉下来。”

“集训也就一个月。英语你每天抽半小时背单词,不会掉太多。”

“半小时不够。我底子差,一天不碰就回去了。”

“那你就每天碰。”

他看了她一眼。

“你暑假干嘛?”

“在家。写作业,复习。”

“不出去玩?”

“不去。”

“那——”他顿了一下,“那你能不能每周帮我改一次作文?我写了发给你。”

“可以。”

“好。”他把钢笔拧上盖子,放进抽屉里,“那说定了。”

晚上,林晚棠在宿舍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们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

“嗯,六月底。”

“考完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你那个同桌,期末考完还住学校吗?”

“不住。他回家。”

“他家有人吗?”

“他爸出差的话就没人。他妈在外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他要是一个人,你叫他来家里吃饭。”妈妈说,“别让人家一个人待着。”

林晚棠愣了一下。

“好。我问他。”

挂了电话,她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问你期末考完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你妈说的?”

“嗯。”

“那行。谢谢阿姨。”

“你不问问吃什么?”

“你妈做的都好吃。”

林晚棠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热起来了。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的声音盖住了老师的讲课声。后排的男生开始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的T恤。

程越的T恤从白色换成了灰色,又从灰色换成了深蓝色。林晚棠注意到他换衣服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一件能穿三四天,现在两天就换。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卫生了?”她问。

“一直很卫生。”

“你以前一件穿三四天。”

“你观察我穿什么?”

林晚棠噎了一下。

“我随便看到的。”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程越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

周三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树荫下自由活动。苏萌和林晚棠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各拿着一瓶水。

“你最近和程越走得越来越近了。”苏萌说。

“同桌。”

“同桌也不用周末都待在一起吧?上周日你不是又去教室了?”

“他做竞赛题,我写作业。各做各的。”

“各做各的为什么要去教室?宿舍不能写?”

“教室安静。”

苏萌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你继续编”。

“你对他到底怎么想的?”苏萌问。

“没怎么想。”

“真没怎么想?”

“真没。”

苏萌拧开水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林晚棠没有回答。

“算了,不问了。”苏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教室。”

“你不看他们打球了?”

“没什么好看的。程越今天没怎么打,一直在传球。”

林晚棠看了一眼球场。程越在三分线外,接到球之后没有投,又传出去了。他的动作很懒散,像是在应付。

“他是不是受伤还没好?”苏萌问。

“应该好了。上周他说不疼了。”

“那怎么不打?”

林晚棠摇了摇头。

回教室之后,程越也回来了。他比她们早到,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你不舒服?”林晚棠坐下来。

“没有。不想动。”

“体育课你一直在传球。”

“你看我了?”

“苏萌说的。”

“哦。”他把脸转过来,侧着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她,“我今天不想打。”

“为什么?”

“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

林晚棠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程越忽然说:“我爸下周回来。”

“那不是挺好的?”

“不好。他一回来就问成绩,问排名,问英语怎么还是这么低。”他把脸转回去,对着桌面,“上次家长会他没来,但会后给刘老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刘老师跟你说了?”

“嗯。刘老师说让我别压力太大。”

“那你压力大吗?”

“还行。就是烦。”他顿了顿,“他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谈一次话,谈完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想学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他不在我身边是因为工作,但我成绩不好就是我的错。”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是谁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他说,“我就是不想学英语,跟他没关系。”

“那现在呢?你想学了?”

“现在想学了。”他把脸转过来,“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什么?”林晚棠问。

“因为有人教得好。”他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

林晚棠坐在旁边,没有接话。风扇嗡嗡地转着,吹下来的风是热的,把桌面上的卷子边角吹得翘起来。

她伸手把卷子压平,手指碰到了程越的桌角。那两张便签纸还在,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英语作文,每周一篇。”

她收回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日期。

六月的第一天,学校发了新校服。夏季款,白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有一圈蓝色的边。比春秋款薄很多,在日光灯下有些透。

“男生穿白的容易脏。”程越把新校服叠好塞进抽屉里,“打球一场就黑了。”

“那你打球的时候换旧的。”

“旧的洗烂了。后背有个洞。”

“那你穿新的,打球的时候小心点。”

“小心不了。”他把校服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算了,黑了再洗。”

林晚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校服。领口的尺码标是XL,比她的大了两号。她想象了一下他穿上去的样子,应该会很大。

“你买小一码的不好吗?”

“我妈买的。她不知道我穿多大。”

“你没告诉她?”

“她没问。”他把校服重新叠好,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在外地,不知道我长高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上次苏萌给的,橘子味的,一直没吃——放在他桌面上。

“什么?”

“糖。上次苏萌给我的,我没吃。”

“你给我干嘛?”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吃。”

程越看着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纸。

“橘子味的?”

“嗯。”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没吃。

“谢谢。”他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方老师讲完课之后,把程越叫了出去。

这次去了很久,大概十五分钟才回来。程越坐下来的时候,表情和出去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林晚棠注意到他把钢笔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方老师说什么?”

“竞赛的事。暑假集训从七月十八号开始,每天上午,在学校物理实验室。”

“那你每天下午干嘛?”

“下午自习。写作业,复习。”

“英语呢?”

“自己看。”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回家的话,能不能来学校自习?我们互相看着。”

“我本来就要自习。”

“那就一起。”

“好。”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

放学后,两个人去食堂吃饭。路上程越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拆开吃了。

“甜吗?”林晚棠问。

“甜。”他把糖纸捏在手里,找了一个垃圾桶扔进去,“但我更喜欢苹果味的。”

“那你早说。”

“你也没问。”他看了她一眼,“下次你买苹果味的给我。”

“凭什么我买?”

“因为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上次你给我带汤的时候说的。你说‘下次给你带苹果’。”

“我说的不是苹果,我说的是下次给你带别的汤。”

“那就带苹果汤。”

“没有苹果汤这种东西。”

“那就苹果。”他笑了,“算了,不用带。我就随便说说。”

林晚棠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雷阵雨,气温三十四度。

“明天热。”程越说。

“嗯。”

“你明天穿那件白色的新校服吗?”

“穿吧。怎么了?”

“没什么。”他吃了一口饭,“白色好看。”

林晚棠抬起头看他。

“我是说新校服好看。”他补充了一句,速度很快。

“我又没说别的。”

“嗯。”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没有说什么。

从食堂出来,天还没全黑。六月的傍晚很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留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篮球场上有人开了灯,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投篮。

“你手好了吗?”林晚棠问。

“好了。早就不疼了。”

“那你今天体育课为什么不打?”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高三的事。还有竞赛的事。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还没想清楚。”

他走到三栋楼下,停下来。路灯已经亮了,六月的路灯亮得比冬天晚,现在才刚开,光线还有些暗。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那颗糖,挺甜的。谢谢。”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林晚棠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男生宿舍的方向。路灯的光打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一点点缩短,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苹果。”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删掉了问号,只留着“苹果”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把手机放下了。

周宁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又在笑。”

“没有。”

“有。你对着手机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期末复习的事。”

周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把头缩回去了。

林晚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那条光缝还在。六月的月光比之前亮了,投在天花板上的白线也更宽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

明天有雷阵雨。气温三十四度。

白色校服好看。

糖很甜。

苹果。

她在这些碎片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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