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在周五下午。
理科班对五班。五班是年级里篮球最强的班级,有两个校队替补,中锋一米八七,比程越高了将近十公分。赛前沈屿在教室里画战术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
“他们的中锋在篮下基本防不住,我们得打快,拖垮他的体能。”沈屿用粉笔点了点黑板,“程越,你外线要开。不开的话他们收缩内线,我们就没法打了。”
程越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黑板。
“知道了。”
林晚棠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半,操场被围了两层。五班的拉拉队带了鼓,在篮球架后面敲,咚咚咚的,节奏很稳。理科班这边没有鼓,但人多,喊起来的时候声音盖过了鼓点。
程越热身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放松。他每一个球都投得很认真,从弧顶到底角,每个位置投三个,进了就换下一个位置。林晚棠坐在台阶上数了一下,他在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三个全进了,左侧底角三个只进了一个。
他的表情没变,但投丢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篮筐。
苏萌今天坐在林晚棠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五班那个中锋太高了。”苏萌说,“去年篮球赛就是他们班的冠军。”
林晚棠看着场上。五班的中锋正在篮下热身,接球之后轻轻一跳,手就超过了篮筐。他扣了一个篮,篮筐被拉得往下弯了一下,发出金属的响声。
“程越能行吗?”苏萌问。
“能行。”林晚棠说。
苏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比赛开始。五班跳到球,直接传给中锋。中锋在篮下要位,转身,勾手,球进了。第一个回合,两分。
理科班反击。沈屿运球过半场,五班的防守扩得很大,不给外线出手的机会。沈屿把球传给程越,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手举在他面前,遮住了视线。程越运了两步,没有出手机会,回传给沈屿。沈屿突进去,在中锋补防之前抛投出手,球弹了一下,进了。
2比2。
五班的下一次进攻,还是找中锋。这次程越绕前去抢断,手指碰到了球,但没控制住,球出界了。
“好防!”沈屿喊了一声。
程越点了点头,回到防守位置。
第一节打了五分钟,比分8比6,理科班落后两分。五班的中锋一个人得了六分,理科班这边沈屿得了四分,程越得了两分——一次快攻上篮,一个罚球。
程越的第一次三分出手在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他在弧顶接球,防守人离了他一步——因为知道他上半场需要找手感。他看了一眼篮筐,投了。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五班抢到篮板。
“差一点。”苏萌说。
林晚棠没说话。她注意到程越投完那个球之后,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第一节结束,12比10,理科班落后两分。
程越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擦汗。沈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战术板在画。
“他们外线防守给得太紧了,你出手的时候身体是歪的。”沈屿说,“你接球之前要先卡位,把防守人卡在身侧,这样出手的时候身体才是正的。”
“我知道。但我卡不过他,他比我重。”
“那就借掩护。我上来给你挡,你借掩护投。”
程越看了一眼战术板,点了点头。
第二节开始,沈屿和程越打了两次挡拆配合。第一次,沈屿挡完之后顺下,程越把球传给沈屿,沈屿上篮得分。第二次,沈屿挡完往外弹,程越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回传给沈屿,沈屿三分出手,进了。
五班叫了暂停。
“这两个挡拆打得好。”苏萌说。
“嗯。”林晚棠看着程越走下场。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记分牌。理科班反超了三分。
暂停回来,五班调整了防守,换防的速度快了。程越和沈屿的挡拆没有那么好用了,两次都被防了下来。五班趁机打了一个反击,中锋在篮下造成犯规,两罚两中,追回两分。
第二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程越在弧顶接球,沈屿上来挡拆,五班换防,中锋换到了程越面前。
一米八七对一米八。
程越运球往后退了一步,中锋没有扑上来——他知道程越的投篮点,但中锋的速度跟不上。程越看了一眼篮筐,急停跳投。
球从中锋的指尖上面飞过去,弧线很高。
空心入网。
“好球!”沈屿跑过来拍了一下程越的背。
程越没有笑,转身回去防守。
上半场结束,24比20,理科班领先四分。程越得了七分,一个三分,两个上篮,一个罚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越没有坐下。他站在场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很重。沈屿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头上。
“你下半场还突吗?”沈屿问。
“突。他们的中锋体能下降了,刚才那次换防他已经跟不上了。”
“行。我给你做球。”
程越直起身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台阶。林晚棠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走过去。
“帮我拿一下。”
“好。”
他把毛巾和外套递给她,转身回到场上。
下半场开始,程越打得比上半场更凶。第一次进攻,他接球之后直接突破,扛着防守人上篮,球进了,还造成犯规。加罚也进了。
“三分打。”苏萌说,“他今天拼了。”
接下来的一次防守,五班中锋在篮下要球,程越绕前防守,中锋转身的时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程越倒在地上,裁判吹了进攻犯规。
沈屿跑过来拉他起来。
“没事吧?”
“没事。”程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罚球线位置。
林晚棠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按了一下右肋,很快又放下了。
第三节是程越的时段。他一个人得了十分,突破、中投、罚球,什么都有。五班的中锋在第三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领到第四次犯规,被换下场休息。
理科班的领先优势扩大到了十二分。
但程越的体力也明显下降了。第三节最后的一次防守,他没有追上去,让对位的球员投进了一个空位三分。沈屿朝他喊了一声“没事”,他点了点头,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第四节,五班的中锋回来了。他休息了整节,体能充沛,一上来就在篮下连得四分,分差被缩小到六分。
程越的移动慢了。他的防守脚步跟不上,进攻端两次突破都没有成功。沈屿开始自己攻,连续两次中投稳住了局面。
比赛还剩三分钟,理科班领先八分。
五班叫了暂停。程越走下场的时候脚步有些沉,他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盖住脸。
沈屿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暂停结束,程越把毛巾拿下来,站起来回到场上。
最后三分钟,五班全场紧逼。理科班连续两次失误,分差被追到四分。沈屿在第三次进攻中自己运球过半场,面对两个人的防守,把球传给了底角的程越。
程越接球的时候,防守人扑上来了。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把人晃起来,运了一步,踩在三分线上,中投出手。
球在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六分差。时间还剩一分钟。
五班快速推进,中锋在篮下强打,球进了。四分差。时间还剩四十秒。
理科班控球,沈屿运过半场,压时间。五班上来包夹,沈屿把球传给程越。程越在弧顶接球,防守人贴得很紧。他运了两步,没有突破空间,把球回传给沈屿。
沈屿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很高。
程越从三分线外冲进去,跳起来,在五班中锋的头上把球点进了篮筐。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补篮!”苏萌站起来喊。
程越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在篮架上,用手撑了一下才站稳。
理科班的替补席全站起来了。
时间还剩十二秒。六分差。五班最后一次进攻投了个三分,没进,沈屿抢到篮板,比赛结束。
32比26,理科班赢了。
程越站在场上,双手叉腰,低着头。沈屿跑过来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其他队友也围过来,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被围在中间,看不到表情。
人群散开之后,他走到台阶前面,拿起了自己的水瓶。
“你最后那个补篮怎么跳起来的?”沈屿跟过来,“那个球弹起来的时候你还在三分线外。”
“不知道。”程越拧开水瓶,“看到球弹起来了就跑进去了。”
“你不要命了。”沈屿笑了,“那个球你要是没点进,我们可能就输了。”
“点进了就行。”
他喝了两口水,转过头看林晚棠。
“看懂了没?”
“看懂了。你最后那个补篮。”
“那个不是补篮。”他说,“那个是不要命的补篮。”
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他用手按了一下右肋,这次没有很快放下。
“你受伤了?”林晚棠问。
“没有。撞了一下,不严重。”
“第三节那个进攻犯规撞的?”
“你怎么知道是那一球?”
“你站起来的时候按了一下。”
程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观察力真好。”
“不是观察力好。是看到了。”
他把水瓶放下,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走,回去收拾东西。”
“你不和队友庆祝?”
“不去了。累。”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的人还在庆祝,理科班的学生围在一起喊口号,鼓点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
程越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
“你确定没事?”林晚棠问。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他顿了顿,“你帮我个忙。”
“什么?”
“回教室之后帮我拿下书包。我手臂有点酸,抬不起来。”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确实没有摆动。
“好。”
回到教室,林晚棠帮他收拾了书包。他的书包很重,塞满了书和题集。她把荧光绿的单词本单独拿出来,放在最外面的口袋里。
“你的本子放外面了,好拿。”
“好。”他坐在座位上,左手撑着桌沿,“你帮我把抽屉里的篮球也拿出来。”
林晚棠弯腰把篮球拿出来。球上沾了灰,侧面有一块擦痕——大概是最后那个补篮的时候蹭到篮架上的。
“球也脏了。”
“没事。回去擦擦就行。”
她把篮球放进他的书包侧袋里,拉链拉不上,就敞着。
“走吧。”她说。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了橘红色,篮球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五班的学生还在投篮,大概是输了之后不甘心。
“你明天还打球吗?”林晚棠问。
“不打了。休息两天。”
“那英语作文呢?这周的还没写。”
“明天写。写完你帮我改。”
“好。”
走到三栋楼下,程越停下来。
“到了。”
“嗯。你手上的伤,回去冰敷一下。”
“好。”
“明天要是还疼就去医务室。”
“好。”
“你除了‘好’不会说别的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来看球。”
“我说了会去的。”
“嗯。你说的话你都会做到。”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改用左手拎着,“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拎书包,右手抬起来挥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抬起来有些吃力。
林晚棠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宿舍了吗?”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躺在床上。
“到了。冰敷了。没事,别担心。”
她又听了一遍。他说“别担心”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和前面几个字不太一样。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记得写作文。”
对面秒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在翻白眼。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周宁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今天笑了好几次了。”
“是吗?”
“嗯。你最近经常笑。”
“以前不笑吗?”
“以前也笑。但以前是那种——”周宁想了想措辞,“就是别人跟你说话你才笑。现在是没事的时候自己也会笑。”
“有吗?”
“有。”周宁把头缩回去了,“挺好的。”
林晚棠躺在床上,想了想周宁说的话。
没事的时候自己也会笑。
她想不起来自己笑了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那条光缝还在,白白的,细细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程越最后那个补篮——从三分线外冲进去,在比自己高十公分的人头上把球点进篮筐。
落地的时候撞在篮架上,用手撑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不要命的补篮”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那不是笑。
但那也不是不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要帮他改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