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周,年级篮球赛开始了。
赛程表贴在公告栏上,理科班分在A组,第一场对阵三班。比赛时间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周一中午,程越在座位上整理球鞋。他把鞋带拆下来重新穿了一遍,穿得很慢,每一孔都对齐。
“你紧张?”林晚棠问。
“不紧张。”他把鞋带拉紧,打了一个结,“就是好久没打正式比赛了。”
“上次月考后你不是打过一次?”
“那是打着玩的。不算。”
他把鞋穿好,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沈屿也会上?”林晚棠问。
“嗯。他打控卫,我打分卫。”程越把鞋脱下来,塞进抽屉里,“上次文科班对理科班就是我们两个带队,输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班的。”
“你觉得能赢吗?”
“能。”他说得很肯定,“三班没什么厉害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就走了一半。
林晚棠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操场。苏萌在门口等她。
“你去看吗?”苏萌问。
“嗯。”
“你最近每次篮球赛都去。”
“反正也没事。”
苏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操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理科班的红色背心和三班的蓝色背心在场上热身。程越穿着红色,正在罚球线附近投篮,动作很放松,球几乎每次都空心入网。
沈屿在另一侧热身,运球、传球、投篮,节奏很稳。
苏萌拉着林晚棠坐在了第一排台阶上。
“你看程越,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苏萌说。
林晚棠看了一会儿。确实不太一样。他热身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每次投完篮,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站位,然后调整一下脚步。
比赛开始。程越跳到球,理科班先攻。
沈屿控球过半场,在三秒区顶部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程越的位置。程越在右侧四十五度角,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沈屿没有传,自己突了一步,急停跳投,球进了。
“沈屿今天状态也好。”苏萌说。
三班反击,中锋在篮下要位,转身勾手,球弹了两下进去了。比分交替上升,前五分钟谁也没拉开。
程越前三次出手只进了一个。他的投篮姿势和热身时一样,但球的轨迹总差一点点——不是砸在前沿上,就是偏出右侧。
“他今天手感不行。”旁边一个男生说。
林晚棠没说话。她注意到程越每次投丢之后,都会在防守端更拼命。有一次追防从后场跑到前场,硬是把一个快攻上篮盖了下来。球被扇到篮板上,弹回来,沈屿接到,长传前场,助攻队友得分。
“这个盖帽帅。”苏萌说。
第一节结束,理科班领先四分。程越得了两分,一个篮板,一次盖帽。
他下场的时候拿起水瓶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有擦,直接坐在了台阶下面。
“你手有点紧。”沈屿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条毛巾。
“嗯。感觉投出去的球不听使唤。”
“放松点。防守端你做得好,进攻慢慢来。”
程越点了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他转过头,看见了林晚棠。
“你怎么坐这儿?”
“看球。”
“你不是不太懂篮球吗?”
“看不懂也能看。”
他看了她一眼,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回去了。
第二节开始,程越的手感还是没有回来。他在三分线外尝试了两次,一次砸在前沿,一次偏出右侧。第三次他不再投了,开始往篮下打——接球之后直接突破,扛着防守人上篮,造成了犯规。
两罚两中。
“他开始调整了。”苏萌说,“手感不好就打内线,造犯规。这是老手的打法。”
林晚棠点了点头。
上半场结束,理科班领先八分。程越得了六分,四个罚球,一个上篮。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越没有坐下。他站在场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着地板。沈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说了几句话,程越点了点头。
下半场开始,程越变了。
第一次进攻,他在三分线外接球,防守他的人退了一步——因为知道他上半场三分不准。他看了一眼篮筐,没有犹豫,直接投了。
球进了。
空心入网,连篮网都没怎么动。
“进了!”苏萌喊了一声。
程越没有庆祝,转身回去防守。接下来的一次进攻,他又在同样的位置接球,防守人这次扑上来了,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把人晃起来,运了一步,中投出手。
又进了。
“连得五分。”旁边的男生在数,“他手感回来了。”
三班叫了暂停。程越走下场的时候,队友拍了一下他的背。他走到台阶旁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看懂了没?”他问。
“看懂了。你进球了。”
“不是进球。是调整。”他把水瓶放下,“上半场我手太紧,下半场放松了就好了。”
“为什么上半场紧?”
“可能是因为你在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到场上了。
林晚棠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苏萌在旁边听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晚棠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比赛继续。程越的手感彻底回来了。第三节他一个人得了十一分,三分球两投两中,中投三投两中,罚球两罚一中。理科班的领先优势扩大到了十五分。
三班在第四节试图反扑,但分差太大了。最后五分钟,程越被换下场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裹着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
比赛结束,理科班赢了二十一分。
程越从替补席上站起来,和队友击了掌。他走到台阶前面,拿起自己的书包。
“你打得好。”林晚棠说。
“下半场还行。”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上半场太烂了。”
“你说上半场是因为我在看。”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他说。
“是吗?”
他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走,吃饭去。”他说。
“你不和队友一起?”
“不用。他们要去聚餐,我不想去。”
两个人往食堂走。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篮球场上的灯还亮着,几个三班的学生在投篮,大概是输了之后加练。
“你下半场为什么突然准了?”林晚棠问。
“因为想通了。”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上半场太想投进了,动作变形。下半场不想了,就按平时练的投。”
“想通了就好。”
“嗯。”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想的是,你在看也没关系。你又不是来看我出丑的。”
“当然不是。”
“那就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所以下半场我每次投篮之前都想——反正她看不懂,投不进她也不知道是没投好。”
“我看得懂的。”林晚棠说,“你上半场投丢的球都是砸在前沿上,说明下肢发力不够。”
程越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你不是说你不懂篮球吗?”
“上周回去查了一下。百度上写的,投篮砸前沿是下肢没发力,砸后沿是上肢过猛。”
“你专门去查了?”
“嗯。”
“为什么?”
林晚棠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因为看不懂的话,看球就没意思了。”
程越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短,但很真。
“那你现在看懂了?”
“大概懂一些。三分线、罚球线、走步、打手,这些知道了。”
“进步很大。”他继续往前走,“下次我教你三步上篮。”
“你说过了。上次月考的时候说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她说。
程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学我。”他说。
“没有。是你先说的。”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食堂门口的路灯亮着,飞虫在灯光里绕圈。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走吧。”他说,“吃饭。”
“好。”
食堂里人不多。两个人打了饭坐在老位置。电视里在放体育新闻, recap 今天的NBA比赛。
“你以后想打篮球吗?我是说,职业那种。”林晚棠问。
“不想。”他吃了一口饭,“打职业太难了。而且我身高不够。”
“你多高?”
“一米八。打控卫勉强够,打分卫矮了。”
“那你还天天打。”
“喜欢啊。”他说,“喜欢又不一定要当职业。就像你英语好,你也不一定当翻译。”
“我确实不想当翻译。”
“你想当什么?”
“不知道。可能当老师。物理老师。”
“你当物理老师?”他看了她一眼,“你物理进步这么快,以后教学生肯定教得好。”
“不一定。学得好和教得好是两回事。”
“你教我就教得好。”他说,“英语我学了这么多年没学会,你一来我就开窍了。”
“那是你自己学的。”
“不是。”他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是你教的方法对。以前老师讲语法,都是从定义开始讲,什么‘定语从句就是在句子中充当定语的从句’,我听了就困。你不一样,你直接给我看句子,告诉我什么时候用哪个,怎么判断。我一下就懂了。”
“那是因为你理科思维强。你需要的是规则,不是定义。”
“对。所以你会当个好老师。”他又拿起筷子,“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英语老师都教得好。”
“你一共见过几个英语老师?”
“从小学算起,六个。”
“才六个。”
“六个够了。好的坏的分得清。”
林晚棠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你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很肯定地说出来。像物理题一样,答案是多少就是多少,没有模棱两可。”
“因为你问的问题都不模棱两可。”他想了想,“你问我‘你打得好吗’,我上半场打得不好,那就是不好。你问我‘你想当职业球员吗’,我不想,那就是不想。”
“那如果有人问你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你觉得毕业以后我们还会联系吗’。”
他筷子停了。
“这个问题不模棱两可。”他说。
“那你当时的答案是什么?”
“我说我希望是会的那种。”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现在是会。”他说。
他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也低下头吃饭。电视里的体育新闻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人走光了,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和篮球场。
“你明天还打球吗?”林晚棠问。
“明天有雨。看情况。”
“那你在教室自习?”
“嗯。做竞赛题。”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荧光绿的单词本,“还有背单词。今天还没背。”
“你每天都背?”
“嗯。你说每天五个,坚持就行。我坚持了三周了。”
“有效果吗?”
“有。上次做阅读,有好几个词都认识。”他把单词本翻开给她看,扉页已经写满了,他翻到了第二页,“你看,第二页也快写满了。”
第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比第一页还小,挤在一起。
“你该写大一点。”她说。
“写大了就不够写了。”
“写满了再买一本。”
“嗯。这本写完就买。”他把单词本收好,“到了。”
两个人站在三栋楼下。路灯的光打在林晚棠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谢谢你来看球。”他说。
“我说了会去的。”
“嗯。你说的话你也会记。”他笑了一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边走边看。走了几步,差点踩到一个水坑,他跳了一下,绕过去了。
林晚棠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周宁正在敷面膜。
“球赛赢了?”
“赢了。”
“程越打得好吗?”
“上半场不好,下半场很好。”
“为什么?”
“他说是因为上半场我在看。”
周宁面膜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瞪大了。
“他说的?”
“嗯。”
周宁慢慢地把面膜撕下来,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她说,“你是不是傻?”
“什么?”
“没什么。”周宁把面膜扔进垃圾桶,“你继续看球吧。挺好的。”
林晚棠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也没追问。
她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越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的五个单词背完了。有一个词忘了,回去看了一眼,现在记住了。”
“什么词?”
“‘frustrating’。令人沮丧的。”
“这个词阅读里经常出现。你记住它的拼写,f-r-u-s-t-r-a-t-i-n-g。”
“好。我写在本子上了。”
“嗯。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手腕上的手链在枕头边蹭了一下,红黑相间的绳子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她知道它是红黑相间的。
她摸了摸手链的结,有一个结确实歪了,凸出来一小块,硌在手腕内侧。
她把它转到手腕外侧,闭上眼睛。
明天有雨。程越说在教室自习。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月光透过窗帘缝投下来的细线,白白的,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