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周三,林晚棠的生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起床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妈妈的消息:“生日快乐。晚上给你打电话。”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早读课的时候,苏萌从前排扔过来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写了一行小字:“生日快乐,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林晚棠回头看了她一眼,苏萌朝她挤了挤眼睛。
她把糖放进抽屉里。
程越第三节课才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比平时安静,没有马上拿篮球出来拍,也没有趴在桌上补觉。他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面上。
一个纸袋,巴掌大小,深蓝色的,口子折了两折。
“什么?”林晚棠问。
“你看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支钢笔,乳白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和程越自己用的那支款式很像,但颜色不同。
“你生日。”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的?”
“你学籍信息上有。上次刘老师让我帮他整理班级通讯录,我看到的。”
林晚棠看着那支笔,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是说我的笔好用吗?”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上次借你用过一次,你说手感好。”
那是两周前的事。她的笔没水了,借了他的一支写。写完还回去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你这笔真好写”。
他记住了。
“太贵重了。”她说。
“不贵。网上买的,三十多块。”他把头转回来,“你别想太多,就是一支笔。”
林晚棠把笔从纸袋里拿出来,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很细,金属光泽是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迹。
“谢谢。”她说。
“没事。”他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你晚上要不要出去吃?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还行。”
“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棠在整理笔记。程越破天荒地没有提前走,坐在座位上做物理竞赛题。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页的声音。
苏萌下课的时候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别嫌便宜,我自己做的。”
林晚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编绳手链,红黑相间的,编得不算整齐,但看得出用了心。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学了一个星期,编废了好几条。”苏萌把手背到身后,“你不喜欢可以不戴。”
“喜欢。”林晚棠把手链戴在左手上,绳子稍微有点紧,但刚好不会掉,“谢谢。”
苏萌笑了,看了一眼程越,又看了一眼林晚棠,没说话就走了。
程越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晚棠问。
“没笑。”
“你嘴角翘了。”
“没有。”他把笔放下,转过来看她,“你手上那条手链,编得确实一般。”
“你会编?”
“不会。但我看得出来好坏。”他从抽屉里拿出篮球,“走不走?吃饭去。”
两个人出了校门。新开的面馆在校门口往右走两百米,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年轻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厨房里煮面。
“两碗牛肉面。”程越找了靠里面的位置坐下。
“你经常来?”林晚棠问。
“第二次。上次来试了一次,味道不错。”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是深褐色的,牛肉切得很大块,面上撒了香菜和葱花。林晚棠吃了一口面,筋道,汤的味道咸淡刚好。
“好吃吗?”程越问。
“好吃。”
“那就好。”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以前在市一中,生日怎么过?”
“不过。那天一般都在上课。”
“朋友不送你礼物?”
“没什么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重要的事实。
程越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
“我转学之前性格比现在还闷。不怎么跟人说话。”
“那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
“因为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市一中的同学都很忙,大家都在埋头学习,没什么人注意你。这边松一些,大家有功夫聊天。”
“所以你更喜欢这边?”
“嗯。”她点了点头,“更喜欢。”
程越听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面,但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四月的晚风不凉,带着路边梧桐树叶子的气味。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等一下。”程越说,转身跑回面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
“打包了一碗面。给你妈带的。你不是说你妈今天加班吗?带回去给她当晚饭。”
林晚棠接过塑料袋,面汤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手心里,热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妈今天加班?”
“你上次说的。你说周三你妈都加班,你自己在外面吃。”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是你说的话我都会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前面。林晚棠跟在他后面,路灯的光打在他背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走到三栋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
“嗯。”
“生日快乐。”他说,语气比平时轻。
“谢谢。”
“那个钢笔,你用了之后告诉我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我帮你换一支。”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戴那个手链挺好看的。”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红黑相间的绳子在路灯下颜色有些失真,但编得确实不算整齐,有几处的结明显歪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把打包的面放在桌上。周宁凑过来闻了闻。
“好香。哪家买的?”
“校门口新开的面馆。”
“你吃过了?”
“嗯。这碗给我妈的。”
“你妈今天来学校了?”
“没有。我带回去给她。”
周宁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晚棠把面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你们——”她看着周宁、陈苒和许乐怡。
“苏萌说的。”周宁笑嘻嘻的,“她说你今天生日,我们商量了一下,蛋糕店只剩这个了,你别嫌弃。”
“没有蜡烛。”陈苒说,“只有一根。将就一下。”
许乐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蜡烛点上了。火苗很小,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许愿。”周宁说。
林晚棠站在桌前,看着那根小小的蜡烛。
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许了什么?”周宁问。
“说了就不灵了。”
“切。”周宁笑了,“吃蛋糕吃蛋糕。”
蛋糕很小,一个人分了一口就没了。草莓味的奶油有些甜,蛋糕胚稍微有点干,但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用小叉子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慢。
“林晚棠。”许乐怡忽然说,“你来之前我们宿舍不怎么说话的。”
“是吗?”
“嗯。每个人回来就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理谁。”许乐怡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你来了之后好像好一些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许乐怡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太安静了,我们不好意思再安静下去。”
周宁笑出了声:“这是什么逻辑?”
“就是——就是那种感觉。你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我们觉得再不说话就太压抑了。”许乐怡自己也笑了,“算了,我说不清楚。”
“说得清的。”陈苒说,“就是她让这个房间没那么空了。”
林晚棠听着她们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你们别说了,我快哭了。”
“别哭别哭。”周宁从床上跳下来,“哭了蛋糕就白吃了。”
四个人都笑了。
熄灯之后,林晚棠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妈妈发来一条消息:“生日快乐宝贝。面是你买的吗?很好吃。”
她回:“不是我买的,是我同桌买的。”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这个同桌不错。”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别耽误学习。”
林晚棠回了一个“知道了”。
她翻到和程越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面送到了吗?”
她回:“送到了。我妈说很好吃。”
对面秒回:“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条:“生日快乐。刚才说过了,再说一遍。”
林晚棠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晚安。”他说。
“晚安。”
她放下手机,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她知道它是红黑相间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那条光缝还在,白白的,细细的。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隔壁床的周宁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匀。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面馆里的热气,钢笔的金属光泽,蜡烛的小火苗,程越说“你说的话我都会记”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背影。
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过去,最后停在那个背影上。
路灯下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