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课,刘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
“下个月换座位。”他把座位表贴在公告栏旁边,“你们先看看,有意见这周内提。”
教室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公告栏那边挤。
苏萌第一个冲过去,看完之后回来,表情不太好看。
“我被调到第三组去了。”她对林晚棠说,“你跟程越还坐一起。”
林晚棠愣了一下,也去看了一眼。座位表上,她的名字和程越的名字并排写在最后一组靠窗的位置,没动。
程越还没来。她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空椅子。
苏萌趴在桌上,闷闷不乐的。“我不想换座位。我跟你坐得好好的。”
“你跟谁坐?”
“二班的李晓雨。她人挺好的,但我跟她不熟。”
“慢慢就熟了。”
“你不懂。”苏萌把脸埋在胳膊里,“我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同桌,现在又要重新开始。”
林晚棠拍了拍她的肩。
“还在一个班,又不是见不到了。”
苏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苏萌把目光移开,“你跟你同桌坐得好好的,当然不觉得有什么。”
这话让林晚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程越第二节课才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林晚棠把换座位的事告诉他。
“刘老师说换座位,我们两个没动。”
“我知道。”他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刘老师上周跟我说的。”
“他为什么单独跟你说?”
“他问我愿不愿意继续跟你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愿意。”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怎么了?”
“没什么。苏萌被换走了。”
“苏萌?你前面那个女生?”
“嗯。”
“她不想换?”
“嗯。”
程越看了林晚棠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萌没有来找林晚棠。林晚棠一个人去了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苏萌:对不起,早上我情绪不好。
林晚棠:没事。
苏萌: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跟你坐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换?
林晚棠:可能是按成绩排的。座位表上前后排好像都是按月考名次来的。
苏萌:我知道。但我还是不高兴。
林晚棠:以后下课还是可以一起吃饭。
苏萌:嗯。
林晚棠:你在食堂吗?
苏萌:在。我跟李晓雨一起。
林晚棠抬头找了一圈,在另一头的窗口旁边看见了苏萌。她对面坐着一个短发女生,两个人正在说话,看起来没有很尴尬。
苏萌也看见了她,朝她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林晚棠挥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越没去打球。他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完一篇之后推过来让林晚棠看。
错了三个。比上次少两个。
“进步了。”她说。
“还是错。第三空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错的。”
“哪一空?”
他指了指。是一道考词组搭配的题,“account ______ the fact that”,选项有for、of、on、with。
“应该是for。account for 解释说明。”
“我知道。但我考试的时候想太多了。我觉得account of也可以。”
“account of 是‘关于……的描述’,后面一般不接that从句。你记一下。”
程越把这条写在单词书的扉页上。扉页已经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小,挤在纸的边缘。
“你该换一本了。”林晚棠说。
“嗯。今天回去换个本子。”他把单词书合上,“你周末带回来的饭盒还在我这儿,忘记给你了。”
“没事,你明天带过来就行。”
“你妈会不会骂你?”
“不会。我家饭盒多。”
“那就好。”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水果——上次的,还没吃完,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这个你吃不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程越把水果盒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继续做下一篇完形。
林晚棠一边吃橙子一边写数学卷子。橙子很甜,汁水多,她吃完一片手指上沾了汁,在纸巾上擦了一下。
“你吃苹果吗?”程越头也没抬。
“不吃了,饱了。”
“那我留着晚上吃。”
他把水果盒盖上,放回抽屉里。
周二上午,苏萌来找林晚棠借英语笔记。她的表情比昨天好多了。
“李晓雨人挺好的。”苏萌说,“她英语也不错,我们两个可以互相讨论。”
“那就好。”
“但我还是更喜欢跟你坐。”苏萌压低声音,“你同桌最近对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苏萌想了想措辞,“他有没有对你好?”
“他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苏萌很肯定地说,“他以前跟同桌一个月说不了三句话。现在他天天跟你说话。”
“那是因为我帮他学英语。”
“是吗?”苏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那他也帮你学物理了?”
“帮了。他教了我画图的方法。”
苏萌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苏萌走后,程越从前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苏萌离开的方向。
“她来借笔记?”
“嗯。”
“她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了。她和她的新同桌相处得挺好。”
“那就好。”他拧开水喝了一口,“我不想因为换座位的事弄得你难做。”
“不会。”
“那就行。”他把水放在桌角,“下午放学陪我去趟书店?”
“干嘛?”
“买本新的单词本。顺便看看英语阅读理解专项。”
“好。”
下午放学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这是林晚棠转学以来第一次从校门走出去。
校门口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对面有一排小店——一家面馆,一家文具店,一家奶茶店,还有一家书店。书店的招牌褪了色,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橘猫,胖胖的,看见人也不躲。
“这家书店开了十几年了。”程越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我初中就在这儿买书。”
书店不大,三排书架,中间一排是教辅。程越径直走到英语区,开始翻阅读理解专项。林晚棠站在旁边,随手拿起一本完形填空看了看。
“这本怎么样?”程越拿了一本绿色封面的,“星火的,跟上次那本语法书一个系列。”
“可以。这本的难度适中,适合你现在做。”
“那就这个。”他把书夹在胳膊下面,又去找单词本。
单词本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小小的一排。程越拿了一本黑色的硬壳本,A6大小,翻开看了看内页。
“这个行吗?”
“行。纸质挺好的。”
他拿了本子去付钱。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地报了价格:“四十二。”
程越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林晚棠看见架子上还有一本荧光绿的单词本,封面印着“高考英语核心词汇”。
“你要不要这本?”她拿起来,“核心词汇,比你自己整理快。”
程越看了看,把黑色的放回去,拿了荧光绿的。
“这个好看吗?”他看着封面,皱了皱眉。
“好用就行。”
“行吧。”他付了钱,把书和本子塞进书包里。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橘猫还在台阶上坐着。程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叫什么?”林晚棠问。
“不知道。我叫它胖子。”程越站起来,“走了,胖子。”
猫没理他,继续坐着。
“你经常来?”林晚棠问。
“嗯。周末没事的时候会来翻翻书。老板也不赶人。”
两个人往回走。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上,长长的一条一条的。路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
“你想考哪里?”程越忽然问。
“没想好。你呢?”
“我想考本省的大学。离家近一点。”
“你爸不是说让你考去北京吗?”
“他说的又不算。”程越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我不想跑那么远。”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没必要。”
他说“没必要”的时候,语气有些含糊,像是在回避什么。林晚棠没有追问。
“你呢?你妈想让你考哪儿?”
“她没说。她让我自己决定。”
“那你想去远的地方吗?”
林晚棠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程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走回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校门口的灯亮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一阵小雨,现在已经停了。
“去吃饭?”程越问。
“好。”
食堂里人不多。两个人打了饭坐在老位置。电视里在放新闻,一个专家在讲高考改革的方案。
“你听说了吗?”程越说,“明年高考要改革,数学不分文理卷了。”
“听说了。但对我们影响不大。我们都是理科。”
“嗯。但对文科生影响大。他们得学以前不考的内容。”
林晚棠点了点头。
“你说我们高三的时候会不会更紧张?”程越问。
“会吧。所有人都说高三很累。”
“你怕累吗?”
“不怕。你呢?”
“我也不怕。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吃了一口饭,“刚上高一的时候觉得三年好长。现在一半多都过去了。”
“嗯。”
“你说毕业以后,大家还会联系吗?”
林晚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你觉得我们是会的那种,还是不会的那种?”
这个问题让林晚棠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程越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知道。”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吃饭,“但我希望是会的那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的。篮球场上有人开了灯,几个男生在打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去打球吗?”林晚棠问。
“不去了。回去背单词。”他拍了拍书包,“今天买了新本子,得用上。”
“那你加油。”
“嗯。你明天帮我看看作文?我又写了一篇。”
“好。”
两个人走到三栋楼下。程越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荧光绿的单词本,翻到第一页。扉页上他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
“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他把本子递过来。
林晚棠接过来看。第一行是“significant——重要的”,第二行是“cardiorespiratory function——心肺功能”,第三行是“immunity——免疫力”,第四行是“account for——解释”。
“都对的。”
“那就行。”他把本子收回去,“我打算每天背十个。一个学期能背一千多个。”
“不用贪多。每天五个,坚持就行。”
“好。那就五个。”他把单词本塞进书包里,“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毕业以后,我们会不会联系。”
林晚棠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
“会吧。”她说。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了。
林晚棠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从窗户往外看。他已经走到男生宿舍楼下了,正在掏门禁卡。荧光绿的单词本从书包里露出一角,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周宁正在吃泡面。
“你回来了?你同桌今天怎么没打球?”
“他去买单词本了。”
“买单词本?”周宁筷子停在半空,“程越?买单词本?”
“嗯。”
周宁看着林晚棠,慢慢嚼完嘴里的面。
“林晚棠。”她说,“你真的只是帮他学英语?”
“不然呢?”
周宁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吸了一口面,“算了,不说了。”
“觉得什么?”
“觉得他好像不只是为了学英语。”周宁说,“但我没有证据。”
林晚棠没接话。她去洗漱了。
躺在床上之后,她拿出手机。程越发了一条朋友圈,是那本荧光绿的单词本的照片,配文是“第一天”。
底下已经有几条评论。有人问“你居然背单词?”,有人发了一排问号,沈屿评论了一句“加油”。
程越统一回复了一个“嗯”字。
林晚棠点了个赞,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希望是会的那种”。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那条光缝还在,白白的,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