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晚棠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周宁的被子又踢到了地上。
她洗漱完,把书包收拾好。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值班室的阿姨叫住她:“林晚棠,你那个保温壶忘拿了。”
“哦对,谢谢阿姨。”
她把保温壶拎上。壶已经洗干净了,盖子拧得很紧,外面套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雨比在楼上看着大一些。她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戴上,拎着保温壶往车棚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篮球场。
没人。雨天当然没人。
骑车出校门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路上的车不多,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红绿灯的光。她把保温壶放在车篓子里,用塑料袋盖住,防止淋湿。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
“回来了?淋湿了没有?”
“没有,雨不大。”
“把外套脱了挂阳台上。今天做糖醋排骨,你上次说想吃的。”
“我没说想吃糖醋排骨,我说都行。”
“都行就是什么都想吃,所以我做主了。”妈妈转回去继续切菜,“你那个保温壶怎么带回来了?”
“上次忘在学校了,今天拿回来。”
“洗干净了吗?”
“洗了。”
“那就行。”妈妈顿了顿,“你那个同桌,还喝汤吗?”
林晚棠把保温壶放在厨房台面上。
“他周日想让我带一份。他周末在学校没饭吃。”
“为什么没饭吃?”
“食堂周末只开两顿,中午那一顿没有。”
妈妈放下刀,转过头来看她。
“他家里不管?”
“他爸妈都不在家。爸爸做工程的,经常出差。妈妈在外地工作。”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排骨,又拿了一块五花肉。
“多做一个红烧肉,你一起带过去。”
“太多了,他吃不完。”
“吃不完你们分着吃。你周日不是要早点回去吗?正好当午饭。”
“好。”
妈妈把肉放在水池里解冻,又开始切葱姜。厨房里渐渐有了香味,是糖醋排骨的糖色在锅里慢慢熬出来的味道。
林晚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去房间写作业。
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程越:你在家吗?
林晚棠:在。
程越:下雨了,你周日怎么回学校?
林晚棠:骑车。
程越:雨大的话别骑了,打车吧。我请你。
林晚棠:不用,雨不大。
程越:那你路上小心。
林晚棠: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程越:你那个英语笔记本,虚拟语气那一章我看了两遍,还是有点晕。
林晚棠:你把那页拍给我看看。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笔记本上她写了虚拟语气的三种基本结构,每种结构配了一个例句。他在“与过去事实相反”那一栏下面画了三条线,旁边写了一个“?”,还有一个“had done/done???”
林晚棠:哪里不懂?
程越:什么时候用had done,什么时候用would have done,我分不清。
林晚棠:条件句里用had done,主句里用would have done。笔记里写了,你再看看第三个例句。
程越:第三个例句是“If I had known, I would have told you.”所以If后面是had done,主句是would have done?
林晚棠:对。你记住这个公式就行。
程越:好。我再看看。
林晚棠:你那个完形填空专项买了吗?
程越:买了。昨天做了一篇,错了五个。
林晚棠:比月考有进步。月考完形错了七个。
程越:真的?我都没注意。
林晚棠:真的。你继续做,做完对答案的时候把错题里的词组抄下来。
程越:好。
林晚棠放下手机,继续写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程越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周日下午,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地面没干透,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林晚棠骑车出门的时候,妈妈把一个袋子递给她。
“保温壶在里头,红烧肉装在饭盒里,另外还有一盒水果。你到了学校记得先把饭盒拿出来,别闷着。”
“好。”
“路上慢点,地上滑。”
“知道了。”
她骑上车,把袋子挂在车把上。袋子有些沉,车头微微往一边偏。她调整了一下速度,慢慢骑。
到学校的时候是两点半。她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室。
教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程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转着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嗯。”林晚棠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程越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保温壶,一个饭盒,一个水果盒。
“这么多?”
“红烧肉,水果,还有汤。”
“你妈做的?”
“嗯。”
他把饭盒打开,红烧肉还是温的,酱色的肉块整齐地码在饭盒里,旁边有几块土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泡面。”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他桌上放着一桶还没扔的泡面桶,盖子盖着,旁边放着一根火腿肠的包装纸。
“你天天吃泡面?”
“也不是天天。就周末。”
“周末可以出去吃。”
“懒得跑。”他又夹了一块肉,“校门口那家面馆周末不开门,其他的要走十五分钟。”
林晚棠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程越吃了一会儿,把饭盒盖上,留了一半。
“你怎么不吃完?”
“留着晚上吃。”他把饭盒放进抽屉里,“你妈做的太好吃了,舍不得一次吃完。”
林晚棠觉得这话有点夸张,但没说什么。
“物理竞赛题做得怎么样了?”她问。
“做了两套。第一套还行,第二套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他把题集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这道,你帮我看看。”
林晚棠看了看题目。是一个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一个金属棒在导轨上滑动,有磁场,有电阻,还加了电容。过程比较复杂,要分阶段讨论。
她看了五分钟,理清了思路。
“第一阶段是棒加速,电容充电,电流逐渐减小。第二阶段是棒匀速,电容电压等于感应电动势。”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阶段的状态图,“你看这里,第二阶段电流为零,棒不受安培力,所以匀速。”
程越看着她画的图,点了点头。
“对,我第二阶段想错了。我以为电流不会到零。”
“会到零。当电容电压等于感应电动势的时候,就没有充电电流了。”
“明白了。”他把草稿纸拿过去,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得很顺,写到最后的答案时,他停了一下,在结果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对了。”他说,“你物理也进步了。”
“是吗?”
“你月考物理八十七。你转学来的时候物理卷子我看了,大概七十五的水平。”他把笔放下,“你学了我在电磁感应里用的那个画图方法?”
“嗯。试了一下,确实好用。”
“那你现在物理大概能到九十以上了。”
“希望吧。”
“不是希望,是肯定。”他说,“你学东西很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晚棠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转回去做题,而是多看了她一眼。
“你英语作文写了吗?”她问。
“写了。”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作文纸,递给她,“题目是‘The Importance of Exercise’。我写了二百多个词。”
林晚棠接过来看。字迹比平时工整,但有几个单词拼写错了——“exercise”少了一个c,“important”写成了“importent”。她用红笔在错词下面画了线,在旁边写上正确的。
“你的结构没问题,第一段引入,第二段展开,第三段总结。但第二段的论据不够具体,你说‘运动对身体好’,但没有说怎么好。可以加一句具体的,比如‘增强心肺功能’、‘提高免疫力’这些。”
“那些单词我不会写。”
“‘心肺功能’是cardiorespiratory function,‘免疫力’是immunity。”她在作文纸的空白处写下来,“这两个词在健康类作文里经常用,你记一下。”
程越把这两个词抄在单词书的扉页上,和之前的“significant”写在一起。
“你那个扉页都快写满了。”林晚棠说。
“嗯。写满了换一本。”他把单词书合上,“这些都是我记不住的词。写在这儿,每天看一遍。”
“这个方法挺好的。”
“是吗?我以为挺蠢的。”
“不蠢。有用就行。”
程越把作文纸收好,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水果。是切好的橙子和苹果,用保鲜膜封着。
“你妈连水果都切好了。”他打开保鲜膜,拿了一片橙子,“她是不是觉得我在学校饿死了。”
“她习惯做很多。”
“你跟你妈长得像吗?”
“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
“你呢?你觉得像吗?”
“眼睛像。其他地方像我爸。”
她说完之后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程越面前主动提到“爸爸”这个词。
程越没有追问。他吃了一片苹果,把保鲜膜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里。
“你爸……”他斟酌了一下,“你不提他,是因为不想提,还是没什么好提的?”
林晚棠想了想。
“都有吧。”
“那就不提。”他说,“我爸妈的事我也不爱提。别人问起来烦。”
“谁问你?”
“亲戚。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要问一遍‘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你爸怎么没来’。烦死了。”
他把笔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做题。林晚棠也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那道大题。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好像高了一些,光线比刚才亮了一点。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说话。偶尔翻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远处操场上有人拍球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林晚棠做完数学卷子,看了看时间,四点半。
“你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带的红烧肉还有一半,再泡个面。”程越头也没抬。
“别吃泡面了,食堂晚上开门,一起去吃。”
“也行。”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你等我把这道题做完。”
“好。”
她靠在椅背上等他。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人,速度不快,步幅很稳。跑过篮球场的时候,篮球场上的人喊了一声什么,跑步的人挥了挥手,继续跑。
“好了。”程越把笔拧上盖子,“走。”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雨后的空气确实好闻,潮潮的,带着草叶被雨水浸透之后的那种味道。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灰白色的,踩上去会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下午那道物理题,用你的方法做比标准答案简单。”程越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思路?”
“看你做了几次之后自己摸索的。”
“那你比我聪明。我摸索了两年才找到这个方法。”
“不是聪明,是运气好,一开始就看到了正确的示范。”
程越看了她一眼。
“你说话有时候很像老师。”
“不好吗?”
“没有好不好,就是……”他想了想措辞,“就是很准确。你说什么都能说到点上。”
“这不是优点吗?”
“是优点。但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觉得什么?”
“没什么。”他加快了脚步,“快走,食堂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林晚棠跟上去,没有追问。
食堂里人不多。二号窗口的大叔看见程越,笑了笑:“今天来得早啊。”
“嗯,没打球。”
“给你多打点。”大叔舀了一勺红烧肉,又加了一个鸡腿。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下来。程越把鸡腿夹到林晚棠盘子里。
“你吃吧,我下午吃了你带的红烧肉,不饿。”
“你留着自己吃。”
“真不饿。”他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吃。”
林晚棠没再推,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你周日要是没事,可以来学校自习。”程越说,“在家也是一个人,在学校也是一个人。”
“我在家有我妈。”
“那不一样。”他想了想,“我的意思是,在学校我们可以互相看着做题。你做数学,我做物理。你做完了帮我看看英语,我做完了帮你看看物理。”
“你物理比我好太多,我没什么能帮你看的。”
“你下午那道电磁感应就帮到我了。电容那个阶段,我想了两天没想通,你一看就明白了。”
“那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就不是了。”他看着她,“你物理思维比我好。我只是做题做得多,熟能生巧。你是真的想得清楚。”
林晚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在她的认知里,程越的物理是年级第三的水平,而她只是一个从市一中转来的普通学生。
“你太夸张了。”
“没有。”他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全黑。雨后的晚霞很淡,在天边抹了一层浅浅的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得很慢。
“你去打球吗?”林晚棠问。
“不去了。地滑,容易受伤。”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回去做竞赛题。”
“那一起走。”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路边的冬青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提前开了,光线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走到三栋楼下,程越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英语笔记本,我下周还你。”
“不着急。”
“我看完了。虚拟语气也看懂了。你发的那个例句我背下来了。”
“哪个例句?”
“‘If I had known, I would have told you.’”他背得很流利,发音比平时好一些,像是练过很多遍。
“发音进步了。”
“我跟着手机词典读的。读了一百多遍。”
林晚棠看着他。
“一百多遍?”
“可能没有一百遍。七八十遍吧。”他把目光移开了,“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个保温壶,明天记得拿回去。”
“好。”
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小片积水,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晚棠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周宁正在吃橘子,看见她就递了一瓣过来。
“你同桌又让你带饭了?”
“嗯。我妈做了红烧肉。”
“你妈对他也太好了吧。”
“他周末没饭吃。”
“也是。单亲家庭的小孩,都不容易。”周宁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们宿舍四个,加你同桌五个。”
“他不是单亲。他爸妈都在,只是不在家。”
“那比单亲还惨。单亲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周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算了,不说这个。你吃橘子吗?”
“吃。”
周宁又递了一瓣过来。橘子很甜,汁水很多,咬下去的时候溅了一点在手上。
林晚棠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程越发了一条朋友圈,就是刚才那个路灯下的水坑,拍得有点糊,配文是“雨后”。
她点了个赞。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程越也给她点了个赞——赞的是她三天前发的朋友圈,一张妈妈做的红烧鱼的照片。
她看着那个赞,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宁问。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