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运动会报名开始了。
苏萌拿着报名表走到林晚棠桌前,把表拍在她面前。“你必须报一个。”
“为什么?”
“因为每个班女生至少要报十五个项目,我们班女生一共才二十三个,凑不齐。”苏萌指了指报名表上的空缺,“你看,八百米还差两个人,三千米还差一个,铅球还差三个。”
“我报铅球。”
“不行,铅球已经有人了。你就报八百米。”苏萌在八百米那一栏写上了林晚棠的名字,“反正你天天跑步,跑个八百米不难。”
“我跑操的时候跑的是慢跑。”
“八百米也是慢跑,就是多跑两圈。”
林晚棠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程越在旁边听到了全程。“你报了八百米?”
“嗯。”
“你跑得过吗?”
“不知道。没跑过。”
“八百米不是慢跑,是要冲刺的。前面四百米匀速,后面四百米加速,最后两百米全力冲刺。”
“你跑过?”
“初一跑过。跑了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谁?”
“一个胖子。他走完的。”
林晚棠笑了。“那我争取不当倒数第一。”
“你不会的。”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做题,“你体力好。”
“你怎么知道我体力好?”
“你每天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再从食堂走到宿舍,步频一直很稳。”
“你观察我走路?”
“我随便看到的。”他学了她上次的语气。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六月的阳光晒在操场上,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塑胶的味道。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在打伞,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
林晚棠的八百米在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站在起跑线后面,旁边是几个其他班的女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喝水,有一个在对着手机补妆。
苏萌站在跑道边上,手里举着一瓶水。“你起跑的时候别太快,前面跟住就行。”
“知道了。”
“跑完别马上坐下,走一走。”
“知道了。”
“你要是跑不动就放弃,别硬撑。”
“好。”
发令枪响的时候,林晚棠顿了一下才起跑。她落在最后面,前面的人群越跑越远。看台上的加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跑得不算快,但步幅很稳。第一个弯道过去之后,她超过了两个人。第二个弯道,又超过了两个。跑到四百米线的时候,她前面还有五个人。
程越站在四百米线的位置,手里没拿东西,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喊了一句:“现在开始加速。”
她没有加速。她的节奏没有变,步幅还是那么大,呼吸还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但前面的人开始慢了。五百米的时候,她又超过了两个。六百米,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最后两百米,她的腿开始发沉。呼吸变成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前面那个女生的背影越来越近,但她没有力气再加速了。
最后一百米,看台上的声音变大了。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苏萌的声音,从看台左边传过来的。然后右边也有人喊,她听不清是谁。
冲线的时候,她和前面那个女生差了一步。小组第二,年级第七。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铁锈的味道越来越重,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她抬头,程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颗糖——苹果味的。
“第七名。不是倒数第一。”他说。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一些。
“你怎么有糖?”
“上次你说让我买苹果味的。我买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买了?”
“你没让我买。但你说你喜欢苹果味的。”他把糖递给她,“吃不吃?”
她接过来,拆开吃了。苹果味的糖比橘子味的酸一些,但甜味更久。
“你最后一百米为什么不加速?”程越问。
“加不动了。”
“你前面留了体力。最后一百米你应该能超过她的。”
“我知道。但我怕加太猛了会吐。”
“不会的。你体力分配得很好,就是缺最后一下。”他想了想,“下次你跑的时候,最后一百米别想体力的事,就想着冲。”
“没有下次了。下次运动会我高三了,不参加。”
“那可惜了。你跑步的姿势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她手里把空水瓶拿走。“我帮你扔。”
苏萌从看台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你跑了第七!第七!”
“嗯。”
“你前面不是最后一名吗?什么时候超上去的?”
“慢慢超的。”
“你太厉害了。我跑八百米从来都是倒数。”苏萌挽住她的胳膊,“走,我请你喝水。”
“刚才喝过了。”
“那请你吃饭。”
“好。”
两个人往食堂走。苏萌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压低了声音。“刚才你冲线的时候,程越从看台那边跑下来的。他本来坐在最上面,你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直接跳下来跑过去的。”
“跳下来的?”
“嗯。从看台台阶上跳下来的,三步就跳到底了。旁边的人都看他。”
林晚棠没有说话。
“他还给你带了糖。”苏萌说,“苹果味的。”
“嗯。”
“他怎么知道你喜欢苹果味的?”
“我上次随口说的。”
苏萌看着她,表情很复杂。“林晚棠,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
知道?”
“知道什么?”
苏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你自己想吧。”
晚上,林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越的聊天记录。最近的几条是昨天的:
程越:明天加油。
她回:好。
程越:跑完别马上坐下。
她回:知道了。
就这么几句。再往上翻,是上周的:
程越:英语作文写好了,发你邮箱了。
她回:看到了。我改完发给你。
程越:好。谢谢。
她回:没事。
每一条都很短。每一条都很正常。但她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了几周前的:
程越:生日快乐。刚才说过了,再说一遍。
她回:嗯。
程越:晚安。
她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周宁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睡不着?”
“嗯。”
“在想运动会的事?”
“嗯。”
周宁沉默了一会儿。“程越今天从看台上跳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林晚棠没有接话。
“三步从最高处跳到底下。旁边的人都吓到了。”周宁顿了顿,“他不是来看比赛的。他是来看你的。”
“他只是帮我带了一颗糖。”
“林晚棠。”周宁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他为什么带苹果味的糖吗?”
“因为我上次说喜欢苹果味的。”
“对。你随口说了一句,他记住了。他买了,带在身上,等你跑完的时候给你。”周宁停了一下,“你上次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你一支钢笔。你说了一句‘这笔真好写’,他记住了。你去查了篮球规则,因为他打球你看不懂。他背了英语单词,因为你帮他改了作文。你们两个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两个人什么?”
“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记住对方说过的话。”
宿舍安静了很久。
“那又怎样?”林晚棠说。
“不怎样。”周宁翻了个身,“我就是说说。你继续睡吧。”
林晚棠没有睡。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红黑相间的绳子,苏萌编的,戴了一个多月了,颜色有些褪了,但结还在。
她想起程越说“你跑步的姿势很好看”的时候,说完就转身走了。好像怕她会说什么。
她想起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会记”的时候,走在她前面,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想起他说“我希望是会的那种”的时候,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还在,白线上多了一只飞蛾的影子,小小的,在光里扑了两下,飞走了。
她闭上眼睛。
嗓子里的铁锈味还没完全散去。嘴里还有苹果糖的余味,酸酸甜甜的,很淡。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凉凉的。
她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糖,谢谢。”
过了几秒,他回了。
“不客气。你跑得很好。”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一遍。”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晚安。”她回。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