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里,林妤瑶挂断陈慎芝打来的电话。
陈天雄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谁啊?讲电话笑得这么甜。”陈天雄抬眼,状似随意地问。
“陈叔。”林妤瑶把手机收回手袋,“庆祝我回来,所以打算请我吃饭。”
“陈叔?哪个陈叔?”陈天雄挑眉。
“陈慎芝啊,慈云山十三太保那个,现在都叫他华叔或者陈华。”林妤瑶说,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茅趸华?”他语气里带上了点玩味,“他找你吃饭?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请我吃饭了?”林妤瑶瞥他一眼,“陈叔当我半个女儿看,我出去散心回来,他请我吃顿饭,很奇怪吗?”
“不奇怪。”陈天雄咧开嘴笑了,“就是好奇这位华叔可是拿过十大杰出青年,是上流社会人士,现在跟我们这些烂仔吃饭不怕跌份?”
“陈叔不是那种人。”林妤瑶说,“他经历过我们没经历过的,看得比谁都透,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上流下流,只有做人和做事。”
陈天雄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林妤瑶:“那你答应去了?”
“当然,陈叔请客,我肯定到。”林妤瑶说。
“带上我呗。”陈天雄笑嘻嘻地说。
林妤瑶看着他,没立刻回答,陈慎芝虽然已经退出江湖,投身正行,做戒毒和青少年辅导工作,但他当年在慈云山的名头,以及他后来转型的成功,让他在黑白两道都有很高的威望,很多社团之间的冲突,警方不方便出面的调解,都会请陈慎芝做中间人。
“怎么,瑶姐怕我给你丢人啊?还是怕我在华叔面前乱说话?”
“那你会乱说话吗?”林妤瑶反问。
“那要看对谁,我陈天雄不傻的,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敬,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倒是诚恳。陈慎芝的传奇经历在香港是教科书级别的。
林妤瑶看了他几秒,“行,那你一起去吧,不过……”
“不过什么?”
“在陈叔面前收敛点。”林妤瑶说。
“明白。”陈天雄比了个OK的手势,“我就当个安静的靓仔,陪瑶姐吃饭,行了吧?”
林妤瑶没理他,看了眼手表:“飞机快起飞了,走吧。”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一出闸,林妤瑶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李伯。
李伯开车驶入九龙城,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门口停满了豪车的私房菜馆前停下。门面很朴素,木质招牌上只写着陈记两个毛笔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家店是不少江湖大佬和名流政要的饭堂,私密性极好,菜品也一流。
李伯停好车,林妤瑶推门下车,陈天雄也跟了下来。
两人刚走进店里,一个穿着唐装,精神矍铄的老者就笑着迎了上来。正是陈慎芝,江湖人称茅趸华,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眼神清亮,笑容温和,完全看不出年轻时是慈云山砍人最凶的十三太保之首。
“阿瑶!”陈慎芝张开双臂,给了林妤瑶一个拥抱,“回来啦?在日本玩得开心吗?”
林妤瑶也笑了,“很开心,在日本散散心,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舒服就好,舒服就好。”陈慎芝拍拍她的背,松开手,目光这才转向她身后的陈天雄,“这位是?”
“陈叔,这位是陈天雄,是我在东星的朋友。”林妤瑶介绍道。
“久仰大名。”陈天雄上前一步,难得正经地微微欠身,伸出手,“我是陈天雄,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乌鸦。”
陈慎芝握住他的手,“乌鸦,陈天雄,东星五虎的下山虎,听说过,这两年很出位。”
“过奖了,都是小打小闹,比不上华叔当年的威风。”陈天雄难得谦逊。
陈慎芝叹了口气,引着两人往包厢走,“威风有什么用?威风能当饭吃?能保命?我那些兄弟,当年比我威风的,现在坟头草都几尺高了,能像我这样坐在这里安安心心吃顿饭的也没几个。”
包厢是日式榻榻米风格,很雅致,窗外是个小巧的庭院,竹影婆娑,流水潺潺,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桌上也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开胃小菜。
三人落座,陈慎芝很自然地坐在主位,林妤瑶坐在他右手边,陈天雄坐在左手边。
“阿瑶,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陈叔请客。”陈慎芝把菜单推给林妤瑶,又对陈天雄说,“天雄你也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谢谢华叔。”陈天雄点头。
林妤瑶也没推辞,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又要了壶上好的龙井。
等菜的时候,陈慎芝很自然地和林妤瑶聊起了家常。
“你老爸最近怎么样?听说他上个月去了趟澳门谈赌厅的生意?”陈慎芝问。
林妤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嗯,去了几天,谈得还不错,不过回来又跟蒋先生有点不愉快。”
陈慎芝又叹了口气:“君冕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脾气太硬不肯低头,蒋天生现在毕竟是坐馆,有些面子该给还是要给,你多劝劝他吧,年纪不小了,别老是跟年轻人一样争强好胜。”
“我劝过了,但是他不听。”林妤瑶有些无奈,“他觉得蒋先生这些年太保守,错过了很多机会,现在想抢回来,蒋先生又不让,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一个想守成,一个想进取,立场不同,不过阿瑶,你千万要记住,洪兴毕竟是蒋家的洪兴,你老爸再能干也只是个二路元帅,有些底线绝对不能碰。”陈慎芝说。
“我明白,陈叔。”林妤瑶说。
“那花凛呢?她在日本还好吗?我上次去大阪本来想去看她,结果她去了东京。”
“妈妈挺好的,就是最近在忙山口组内部的一些事务,好像跟住吉会那边有点摩擦,不过她能处理。”林妤瑶说,“她还让我问陈叔好,说下次您去日本一定要去家里坐坐。”
“一定一定。”陈慎芝笑道,“花凛那个脾气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一点就着,不过也难怪,山口组高桥家的大小姐没点脾气怎么压得住下面那群豺狼。”
他又给林妤瑶夹了块清蒸东星斑,“阿瑶,你这次去日本是一个人去的?”
林妤瑶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慎芝,但陈慎芝表情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不是,”她坦然道,“跟朋友一起去的。”
“朋友?”陈慎芝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吃饭的陈天雄,“什么样的朋友?男朋友啊?”
陈天雄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了起来。
“陈叔,您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林妤瑶说问。
“我不是八卦,是关心你。”陈慎芝正色道,“阿瑶,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年纪不小了,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打酱油了,你老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急,我虽然不是你亲爹,但也当你是半个女儿,你的终身大事我能不操心吗?”
他顿了顿,看向陈天雄:“天雄,你说是不是?”
陈天雄没想到话题突然抛到自己这里,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华叔说得对,瑶姐这么好的女人是该找个好人家了,不过这种事急不来,要看缘分的嘛。”
陈慎芝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阿瑶,陈叔是过来人,看人还算准,有些人看着光鲜,内里是烂的,有些人看着凶,心可能是热的,关键是你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喝了口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阿瑶,你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不少,阿坤跟你十几年,感情是有的,但他那个人太不稳定了,他今天能为你掏心掏肺,明天就能为别的事翻脸不认人,跟他在一起,你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太累了。”
“陈叔……”
“至于天雄……”陈慎芝打断她,看向陈天雄,“天雄,陈叔说话直,你别介意,你在道上的名声我也听过,但东星内部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骆驼老了,他下面的人都各怀鬼胎,你想上位,手上不沾血是不可能的,阿瑶跟你在一起就得跟着你趟这趟浑水,时时刻刻担心有人从背后捅刀,担心你哪天横死街头。”
陈天雄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沉了下来,但他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慎芝重新看向林妤瑶,眼神充满了担忧,“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又能干,心地也好,但就是心太软,太重感情,阿坤伤你一次,你原谅一次,天雄对你好一点,你又觉得他或许不一样,可江湖这条路走上去就难回头,你跟谁在一起不只是选一个男人,是选一条路,选一种活法。”
他叹了口气:“陈叔不逼你,也不替你做决定,我只想告诉你,女人这一辈子图个安稳比图个刺激重要,钱你有了,势你也有了,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知冷知热,能陪你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阿坤那小子给不了你安稳,天雄这孩子恐怕也给不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