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我想选就能选对的。”林妤瑶说,“都说什么人生如戏,其实我觉得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戏就好了。”
“我跟阿坤十几年,看着他从一个街边卖鱼蛋的烂仔变成今天人人惧怕的靓坤,他对我好是真的,为了我,他敢在我爸别墅外跪一整夜,为了我,他敢提着刀去跟比他多几倍的人拼命,但他为了上位,出卖兄弟,杀人不眨眼,在外面玩女人玩到忘了自己是谁也是真的。”
“我一次次原谅他,一次次告诉自己江湖男人都这样,告诉自己他至少对我还有真心,可这次我真的有点累了,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痛,会失望,会害怕,我怕有一天他为了别的事,别的人,也能像对别人那样对我。”
陈慎芝叹了口气“阿瑶,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至于乌鸦……”
她转头看向陈天雄,陈天雄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跟阿坤不一样。”林妤瑶说,“阿坤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乌鸦他是想要什么就写在脸上,就像他自己在日本跟我说的那样,跟他在一起至少不用猜,不用担心他背地里捅刀,因为他要捅也是当面捅。”
陈天雄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但陈叔您说得对,跟乌鸦在一起就是跟着他趟东星这趟浑水。”林妤瑶转回视线,看向陈慎芝,“骆驼老了压不住下面的人,他想上位就得上刀山下火海,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我要是选他,就得准备好哪天给他收尸,或者被他连累到一起死。”
“可是陈叔,你也说我今年二十七岁,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想要安稳,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陪我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人,可我也知道,从我出生在林家,从我妈是高桥花凛那天起,我这辈子就注定跟平平淡淡这四个字无缘。”
“陈叔,您说图个安稳比图个刺激重要,可我的命从生下来就注定了刺激,逃不掉的。”
陈慎芝看着林妤瑶:“阿瑶,你可以选的,你手里有钱,有势,想退出江湖,想过安稳日子,不是不可能,去国外,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啊。”
“我是可以一走了之,去加拿大,去澳洲,拿本外国护照买个庄园,每天喝喝茶,种种花,好像很惬意,可然后呢?我爸妈,我那些生意,还有那些靠我吃饭的人怎么办?”
“陈叔,你比我们都懂江湖这条路走上来了就不是想下就能下的,谢谢您为我操心,但我的事让我自己决定吧,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有时候人就是会被感情,被习惯,被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困住,明知道是火坑也要往下跳。
“感情的事最不由人,但阿瑶你要记住,不管选谁都要先保护好自己,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别为了一个男人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林妤瑶说。
陈慎芝忽然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结了婚生了孩子,陈叔可以帮你带,我那个女儿在英国,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也无聊,带带孩子,逗逗外孙,日子也有趣。”
“陈叔,您想得也太远了,我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哪来的孩子给您带?”
“没有就赶紧找。”陈慎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要陈叔给你介绍几个?我认识不少青年才俊,家世好,人品正,跟你门当户对……”
“陈叔!我爸是洪兴二把手,我妈是山口组大小姐,我自己手底下的生意伸到多长谁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谁敢娶?谁能娶?娶了我就等于娶了我背后的洪兴,娶了山口组,但同时也娶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仇家,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林妤瑶说,“您再说我下次不敢来吃饭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陈慎芝哈哈大笑,适可而止。
这顿饭的后半段,陈慎芝不再提感情的事,转而聊起基督教和一些江湖趣闻和生意经,陈天雄也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偶尔插科打诨,逗得陈慎芝和林妤瑶发笑。
饭毕,陈慎芝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阿瑶,有空多来看看,天雄也是,以后常来坐。”
“一定,华叔。”陈天雄点头。
“陈叔您回去吧,外面风大。”林妤瑶说。
“行,你们路上小心。”陈慎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直到车子消失才转身回去。
车上,再次剩下林妤瑶和陈天雄两人。
沉默了很久,陈天雄才开口,“瑶姐,华叔的话你怎么想?”
“陈叔是为我好啦。”她轻声说。
“我知。”陈天雄顿了顿,“但他说得对,跟我在一起确实不安稳,我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妤瑶的侧脸,“瑶姐,如果你想过安稳日子,我可以放手,我陈天雄再浑也不会逼一个女人跟我一起找死。”
“你怎么在日本是一副样子,在香港又是一副样子,在日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林妤瑶说,“如果我真的只想要安稳,十年前就不会退学加入洪兴,不会把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安稳?”
陈天雄怔住了。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是谁。”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天雄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妤瑶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妤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瑶姐,”陈天雄握紧她的手,“我陈天雄烂命一条,没什么能给你的,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我的命可以先给你。”
“别整天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听着晦气。”
陈天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瑶姐,这有什么好晦气的?出来混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事,我乌鸦烂命一条,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爷赏的。”
林妤瑶说:“我长这么大见过太多死人,我爸手下的小弟,我妈那边火并的手足,还有江湖上那些昨天还一起喝酒今天就成了尸体的所谓兄弟,我见过他们老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见过他们老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一点都不觉得,一个人把命给我是什么值得感动的事,我宁愿要一个活生生,能陪我吃饭,说话,吵架的人,也不要一个死了的英雄。”
“知道啦,那我以后在你面前少说。”陈天雄说。
很快,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
陈天雄下车说:“那我走了。”
“嗯,”林妤瑶说,“回去早点休息。”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