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夏言的车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奔驰S级，挂着普通的车牌，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防弹改装款。

司机开着车，后座上，白夏言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飞快地发着信息。苏阿细则坐在白夏言旁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偷瞄她。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买下自己？

苏阿细心里七上八下，既害怕又好奇。

车子驶入了九龙塘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的唐楼地下停车场。停车场有独立的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

电梯缓缓上升，停在了顶层。

“坐。”白夏言走到吧台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苏阿细。

苏阿细接过水杯，她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不像住家，倒像个办公室，或者私人会所。

“白，白小姐，”苏阿细鼓起勇气开口，“你，你带我来这里做，做什么？”

“苏阿细，今年二十岁，慈云山公屋出身，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不管，初中没读完就辍学，跟着飞鸿在慈云山混，偷车，卖赃物，偶尔帮人收数，嗜赌，欠了李兆基二十万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大概快到三十万了。”白夏言说，“前几天偷了洪兴陈浩南的MR2，想卖钱还债，结果被陈浩南抓个正着，但对方没为难你，只是请你吃了叉烧包。”

苏阿细脸色发白，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她对自己的底细被查得一清二楚感到恐惧，但也有一丝奇怪，这个白小姐查她做什么？

“我，我以后不，不偷了。”苏阿细小声说，“我，我会想办法还，还钱给基，基哥的。”

白夏言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阿细，“你拿什么还？继续偷？还是继续跟飞鸿那种没出息的人混，等他哪天心情好再赏你口饭吃？”

苏阿细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

“我买下你不是要做慈善，我这个人很相信缘分，今天遇到你算是缘分，你合我的眼缘，长得也还不错，虽然品味差了点，穿的用的都是便宜货，妆也化得跟鬼一样。”

“但我看你还有点可塑性。”白夏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底子不错，身材也还可以。”

苏阿细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躲开，但又不敢。

“从今天开始，你跟飞鸿，跟长乐帮，再没有任何关系。”白夏言说，“你欠李兆基的钱，我会替你还清，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是我的人，记得还我。”

苏阿细愣住，白夏言继续说：“我手下有家公司，叫SK，听说过吗？”

苏阿细茫然地摇头，因为她只知道李乾坤的乾坤国际电影制作公司，还有什么邵氏，嘉禾，SK影业？真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白夏言并不意外，“SK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导演，编剧，演员，制作团队，都是业内最好的，只不过他们多数还有另一个身份。”

她顿了顿，看着苏阿细，“和联胜，新义安，号码帮，当然，也有洪兴和东星退下来想洗白的老人。”

苏阿细目瞪口呆，合着这是黑帮开的电影公司，专门为了洗钱？

“不用那副表情。”白夏言轻笑，“香港拍电影的有几个底子绝对干净？邵逸夫当年在上海发家跟青帮没点关系？邹文怀离开邵氏自立门户背后没有资金支持？这个圈子从来就是黑白不分。”

“我要你签SK，做我旗下的艺人。”白夏言说，“我会找最好的形象顾问改造你，给你请表演老师，台词老师，形体老师，市面上什么类型的片子火，我们就拍什么，通通来者不拒，SK不缺钱，也不缺人脉。”

“我，我不行的。”苏阿细连连摇头，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不会演，演戏，我，我说话都，都说不利索……”

“结巴可以练，演技可以学。”白夏言不为所动，“香港那么多明星，有几个是科班出身？他们行，你为什么不行？”

“可，可是……”

“没有可是。”白夏言打断她，“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签了SK的合同，乖乖听话，我捧你，让你红，让你自己赚钱还债，让你过上人上人的生活，第二，我现在就让Sony来送你回去，你可以继续跟着飞鸿，继续偷车，继续被高利贷追债，看看下次还有没有陈浩南或者我这样的人来救你。”

苏阿细知道白夏言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陈浩南，没有她，那她今天可能已经被李乾坤的人拖进去试镜了，或者被李兆基的人抓到，打断腿扔在街上。

她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人人喊打的日子了。

“我，我选第一个。”苏阿细说。

“聪明。”白夏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递给苏阿细，“这是艺人合约，先签两年，如果你干的不错，没有让我失望，我们再续约，仔细看清楚条款，尤其是违约那部分，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阿细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晕，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夏言收好合同，按下内线电话：“Sony，让Winnie和Queenie上来。”

几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个三十岁左右，打扮时髦干练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短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另一个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九岁左右，穿着休闲但很有品味的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化妆箱。

“Winnie，SK的形象总监，Queenie，顶级化妆师，也是我们的特约造型顾问。”白夏言简单介绍，“从今天开始，苏阿细交给你们，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脱胎换骨的她。”

“明白，白小姐。”Winnie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苏阿细，“底子确实不错，放心交给我吧。”

Queenie也走过来，绕着苏阿细转了一圈，点点头，“皮肤底子还可以，就是化妆太粗糙，毛孔有点堵塞，发型也需要大改，放心啦，白小姐，给我三天，还你一个靓女。”

苏阿细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看向白夏言。

白夏言对苏阿细点点头，“跟他们去，听话，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楼上还有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是，白，白小姐。”苏阿细低声应道。

Winnie和Queenie带着苏阿细上了楼，白夏言重新坐回沙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导，是我，阿言，有部新戏想找你聊聊，古惑仔题材，女一号我有人选了，新人，但很有潜质，对，预算没问题，演员阵容你定，我要最好的……好，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见。”

挂断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张律师，帮我注册一家新的模特经纪公司，挂在SK旗下……对，法人写苏阿细，但实际控股和控制人是我，另外，帮我联系《时尚芭莎》和《ELLE》香港版的主编，说我有个新人想推，看能不能上下个月的封面或者内页，价钱好谈。”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白夏言才放下手机，她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捧红一个苏阿细对她来说不难，砸钱，砸资源，铺路，SK有足够的能力和渠道把她推到台前，难的是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投资。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苏阿细身上有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而且很机灵，这些东西是那些温室里长大的选美冠军和艺训班出来的乖宝宝没有的，只要打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一张好牌。

更重要的是，苏阿细简单，背景干净，虽然不光彩，但容易控制，她白夏言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嫡系，在娱乐圈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安插一颗听话的棋子。

如果苏阿细能抓住机会爬上去，那自然最好，如果她烂泥扶不上墙，或者中途背叛……

白夏言眼神暗了暗，她最讨厌的就是背叛，如果真到那时，她会让苏阿细知道，从她这里拿走的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

楼上，客房里。

苏阿细像个木偶一样，被Winnie和Queenie摆布着。

“你以前用的那些化妆品全是地摊货，”Queenie一边给她做护理，一边数落，“以后不准再用那些垃圾，护肤品和化妆品我会给你配好，你每天按我说的步骤用。”

Winnie则拿着软尺量她的三围，身高，腿长，臂长，甚至头围和颈长，全部记录在平板电脑上。

“身高165，比例还行，就是瘦了，只有47公斤吧？营养不良。“Winnie说，“从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营养师给你配餐，增重到50公斤就差不多了，但要增肌肉，不是肥肉，另外每天两个小时形体课，矫正体态，练仪态，说话结巴的问题会有语言老师来纠正你，每天朗诵，对镜练习，不能偷懒。”

苏阿细被面膜糊着脸，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毕竟两天前她还是个被高利贷追债，不久前又差点被逼着拍三级片的小太妹，现在又躺在这个豪华得像电影场景的公寓里，被人伺候着做脸，量尺寸，说要捧她做明星。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叫白夏言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Winnie姐，”苏阿细忍不住问，“白，白小姐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连白小姐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签合同？”Winnie反问。

苏阿细老实摇头。

Winnie叹了口气，“白小姐叫白夏言，1970年生，中日混血，日本国籍，母亲是山口组现任若头之女铃木馨香，父亲是山口组在港洗钱线负责人白诺德，多年前死于帮派火并，她七岁前在香港接受精英教育，七岁后被母亲接回日本，在大阪长大，二十岁主动要求返回香港。”

“白小姐是林妤瑶瑶姐的表妹。”Winnie继续说，“林妤瑶你知道吧？洪兴林君冕的女儿，山口组高桥花凛的独生女，白小姐回香港后，表面上是瑶姐旗下多家夜总会，酒吧的挂名公关总监和特别事务顾问，实际上是香港地下情报网最大的掮客之一，贩卖情报，也操纵情报，黑白两道多少大佬的隐私和把柄在她手里，没人敢轻易得罪她，SK影业只是她明面上产业的一小部分，用来洗钱和安插人手的，她真正的生意和权力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苏阿细听得目瞪口呆，“害怕了？”Winnie笑了笑，“怕就对了，但怕也要记住，白小姐对自己人护短是出了名的，她肯花钱花心思捧你，是你的造化，只要你听话，不背叛，她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捧你上青云，但如果你敢有二心……”

Winnie没说完，但苏阿细已经懂了。不背叛，天堂。背叛，地狱。

“我，我知道了。”苏阿细说，“我，我会听话的。”

她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拼命往上爬，为了不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为了还清债务，也为了不辜负那个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女人。

Queenie揭下她脸上的面膜，拍了拍她的脸，“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开始地狱式改造，做好心理准备哦。”

苏阿细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干净清爽许多的脸，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