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的身体慢慢养好之后,开始暗中筹划。赵平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之后和沈风关在屋里说很久的话。裴昭不进去,就在堂屋里坐着,给他们烧水、沏茶。有时候能听见沈风低沉的嗓音,和赵平偶尔插进来的几句,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让裴昭安心。
陈洋负责宅子里里外外的事,买菜、生火、打扫、跑腿。他年纪小,嘴甜,街坊邻居都喜欢他,有什么消息也愿意跟他说。他回来之后学给裴昭听,裴昭再拣重要的告诉沈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沈风筹划了很久。没有兵权,但萧怀毅的旧部还在。那些人都是跟着萧怀毅出生入死的老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手里多少都有些人马。他们听说萧怀毅的儿子被废了太子、赶到城西破宅子里自生自灭,一个个气得眼睛都红了。
沈风去见他们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把裴昭的近况说了,那些将领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靖明侯,如今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站在那里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一个个红了眼眶。
“侯爷别说了。老将军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他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谁敢动他,我们跟他拼命。”
沈风没有说太多话。这一切同他预想的那样,一切顺利。
他把人分成几路。一路负责皇宫的守卫,那些禁军里,有不少是他从前安插进去的人,还有不少是萧怀毅旧部的子弟。一路负责京城各大城门,控制出入。一路负责朝中那些大臣的府邸,防止有人调兵勤王。一路跟着他,直取皇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沈风选的日子是个阴雨天。
和裴昭被废太子那天一样,细雨朦胧,雨不大,飘在脸上有着丝丝凉意,但浇不灭一个个热血沸腾的心。街上没有人,连更夫都躲进了屋子里,缩在炭盆旁边打瞌睡。
沈风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上挂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剑,右肩微微僵着,但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裴昭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柄剑——是沈风送他的那柄。
“你不用去。”沈风说,“你在家里等着就行。”
“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裴昭的声音很平静,“逼宫我也陪你。”
沈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门外,黑压压地站着几百个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披着甲胄,有的穿着平民的棉袍,有的裹着破旧的斗篷。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亮得像刀锋,沉得像寒铁。
他们看见沈风出来,齐齐地安静了下来。
沈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他看见了赵平,看见了那些萧怀毅的旧部将领,看见了很多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面孔。
“今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成了,是你们的功劳。败了,是我沈风一个人的罪。”
没有人说话。
“你们当中有人跟过我,有人跟过靖南王,有人是冲着恩情来的,有人是冲着义气来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今夜过后,你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会追究你们。”
“侯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您别说了。老将军的仇,我们等了很久了。”
沈风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他走下台阶,走进了雨里。裴昭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雪夜中缓缓流向皇宫。
那夜的逼宫,比裴昭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沈风的人控制了城门的守军,打开了宫门。禁军中有大半的人认识沈风。靖明侯在朝中多年,禁军里很多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他们看见沈风站在宫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面前是洞开的宫门,很多人放下了武器。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靖明侯做事,从来不会输。
弘顺帝在寝宫里被找到的时候,正坐在龙床边发呆。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的身边没有皇后,没有宠妃,没有一个大臣,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沈风推门进去的时候,弘顺帝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朕知道会有这一天。”弘顺帝苦笑了一下,“从朕把你打进天牢的那天起,朕就知道。”
沈风没有说话。
“朕不怪你。换了朕,朕也会这么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朕只是……不甘心。”
沈风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臣不是为了自己。”
弘顺帝抬起头,满眼复杂。
“臣是为了裴昭。”沈风说,“他是太子。他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在东宫的时候,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他批折子批到半夜,学政务学到天亮。他对得起太子这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
“陛下一直在为难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陛下不想要他。陛下想要自己的龙嗣。这不是裴昭的错。”
弘顺帝脸色变了。被人戳中痛处、扭曲、难堪。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说的是事实。”沈风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陛下可以不喜欢臣,可以不喜欢裴昭。但陛下不能因为私欲,就把一个合格的太子废掉。这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
弘顺帝怒目圆睁的盯着他,“大胆”他指着沈风的手不住的颤抖。“你怎敢讲这些,朕乃天子,天下不是朕的,那是谁的?还有朕为何一直没有龙嗣,这话你不感到理亏吗沈风。是谁在干涉后宫,是谁心狠手辣杀害我的子嗣。”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药“朕当初就应该把你这个疯子给杀了,把裴昭也杀了,两个疯子让我每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沈风握了握剑柄,“那要让陛下失望了。臣沈风,请陛下退位。”
弘顺帝惊恐的看着沈风的剑,“你要做什么沈风,你可别乱来,朕乃天子。”
“臣不会伤害陛下。陛下退位之后,还是闲散王爷。有封地,有俸禄,有人伺候。陛下想要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
弘顺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他说,“朕退位。这日子终于到头了。”
裴昭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门开了,沈风走出来。看着裴昭怔怔的望着他,笑了笑。
“结束了。”沈风说。
裴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风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昭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寝宫。身后,弘顺帝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走调的歌。
裴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