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登基那天,是个大晴天。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琉璃瓦照得亮晶晶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山呼万岁。
裴昭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的脸很年轻,但表情很沉稳。那是这些年在东宫、在朝堂上、在城西的破宅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沉稳。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大臣,落在文臣首位的那个位置上。
沈风在那里。
他没有穿靖明侯时期的蟒纹朝服,穿的是普通的官袍。他的脸色还是比常人白了一些,身形还是偏瘦,右肩还是微微僵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还是跪了。裴昭心里想着
登基前一天,裴昭让人送了一道手谕去靖明侯府——不,不是靖明侯府了,是一座新赐的宅子,比从前的小一些,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
手谕上只有一行字:“明日登基,你不许跪。”
沈风看了那行字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纸条收进了袖子里。“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不合规矩啊,我的陛下。
登基大典结束后晚,裴昭一个人走回了寝宫。他换下了龙袍,穿上了一件普通的常服,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他等着。像是回到了东宫时光。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沈风站在门口,还是那件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手里端着一碗汤。银耳莲子汤,裴昭小时候最爱喝的。
“陛下不睡,等哪位情人呢。”沈风笑着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心情倒挺好。”裴昭握着勺,在汤里随意搅着。
沈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灯和一碗汤。
“今天累不累?”沈风问。
“还好。”裴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就是不太习惯。龙椅太硬了。”
沈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裴昭放下汤碗,看着他。烛光映在沈风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比从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像在城西的时候那样,白得像纸了。
“陛下……”
“叫名字。”
“……裴昭。”沈风看着他,眼里同一汪清泉般,倒映着裴昭,“我不是骗子,我说到做到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喝着汤,一个安静地看着他。桌上是批了一半的折子,旁边放着一只手炉。是沈风从前留在东宫的那只,裴昭一直带着,从东宫带到城西,从城西带回皇宫。
手炉里烧着炭,暖暖的,隔着炉壁传出来,把两个人的手都烘得热乎乎的。
裴昭喝完汤,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风的手。沈风的手不再冰凉了,温温热热的,像这只手炉。
“沈风,”裴昭说,“以后每天都来喝汤吧。我让人多做一份。”
沈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裴昭握着沈风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小院里,沈风坐在台阶上擦剑,他蹲在旁边看。他总问沈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裴昭转过头,看着沈风。沈风正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沈风。”裴昭叫他。
沈风抬起头。
裴昭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下面青翠的颜色。
这次,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