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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旧宅相守

昭风

沈风醒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裴昭正坐在炕边拧帕子,一低头,对上了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半天没有焦距,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才慢慢落在裴昭脸上。

裴昭的手停住了。

“沈风?”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不可置信。

沈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沙哑的气音。

“别说话,”裴昭连忙放下帕子,伸手去扶他,“你昏迷了好几天,嗓子都是干的。先喝口水。”

他把沈风的头轻轻托起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喂水。沈风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蜷缩起来。

裴昭把他放平,等他咳完了,才又喂了两口。沈风不再喝了,躺着闭着眼,像是酝酿着什么。

过了很久,沈风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比刚才清亮了一些,至少能认出人了。他看着裴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又看到他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水。

“裴昭。”他终于叫出了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这是……哪儿?”

“城西。我家的老宅子。”裴昭顿了一下,“我们……回家了沈风。”

沈风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对不起。”他垂着眼,不敢看裴昭。“那天……我不该喝酒。”沈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艰难地回忆什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被人听了去……害了你。”

“别说了。”裴昭打断了他,“都过去了。”

沈风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那场宴,不对劲。”

“什么?”

“那场寿宴。非去不可,推不掉。”沈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去了之后,他们灌我酒。一杯接一杯。我说不能喝,他们说靖明侯面子大,不喝就是看不起人。”

裴昭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然后我喝了。”沈风的目光落在远处,回忆着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区区几杯酒,我就醉了。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差。几杯酒不会让我醉成那样。那酒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昭懂了。

那酒里有东西,让人神志不清的东西。有人算准了沈风的酒量,算准了他的身体,算准了他会喝。大概是想听他真实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那个二品大员?”裴昭问。

“不是他。”沈风闭上眼睛,“他没有那个胆子。但他背后的人……。”

有很多,很多人想让靖明侯倒台,包括皇帝。

裴昭的手在发抖。愤怒,一种冷的、沉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的愤怒。

“阿青,”他说,“是阿青告的密。”

“我猜到了”沈风的声音很平静,“跟了我这么久。替我挡过刀。我以为……他是最忠心的。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

“他妹妹。在宫里当宫女。”沈风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大概是有人拿他妹妹的命威胁他。他没办法。”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恨他?”

“算了,人各有命,事到如今各有难处,不怪他。”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脸色白得吓人。说这么多话,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别说了,”裴昭站起来,“你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他转身要走,沈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紧得裴昭觉得骨头都在疼。

“裴昭,”沈风叫了他一声,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你。”

裴昭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本来……是太子。是我太心急,害了你。”

“你没有害我。”裴昭的声音很平静,“我当太子,本来就是你保下来的。没有你,我早死在裴家了。”

“可……”

“你活着就行。”裴昭打断了他,“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轻轻挣开沈风的手,走了出去。

沈风躺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只被挣开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咽,又说不出的苦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城西这条老街上的人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

沈风的命确实大。孙太医的方子、裴昭的照料,加上他自己那副怎么折腾都不肯彻底垮掉的身子骨,到底还是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只是人虽然醒了,身上的伤却没那么容易好。旧毒、新伤、天牢里受的刑,几样加在一起,把他的身子掏了个干净。

他整天躺在炕上,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醒着的时候也多半是躺着发呆,目光落在屋顶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裴昭跟他说话,他要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嗯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头一直疼。应该是旧伤加上天牢里受了寒,伤了头部的经络,得慢慢养。沈风不说疼,但裴昭看得出来。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偶尔会伸手按一按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裴昭不戳穿他。他只是每天按时煎药、喂药,把炕烧得暖烘烘的,在沈风头疼的时候把屋子里的光线调暗一些,说话的声音放低一些。

日子清苦,但也清闲。裴昭从前在东宫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折子批到半夜,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现在倒好,什么都不用做了。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每天的事情就是煎药、做饭、打扫屋子、照顾个人。

赵平和陈洋跟着他们出了宫,没有走。裴昭劝过几次,让他们自寻出路,他们认为要陪着沈风走到底。四个人挤在城西的破宅子里,倒也热闹。

沈风的身体好了一些之后,能下床走动了。最开始只能在屋子里走几步,扶着墙,走两步歇一会儿。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再后来能绕着院子走一圈了。

他走路的时候很慢,像是丈量着每一步的距离。他的背影也比从前瘦了很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轮廓。右肩还是微微僵着,走路的时候不太摆臂,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用扶着墙了。

裴昭有时候会在屋里看着他。看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歇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城西的天比宫里蓝,没有宫墙挡着,一整片铺开去,从东边的屋顶一直铺到西边的树梢。沈风看天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裴昭总觉得,他在想很多事情。

再后来,沈风开始出门了。

一开始是一两个时辰,说是去街上走走。后来变成半天,再后来是一整天。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平静,什么都不说,像是在计划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时候沈风夜里会坐在窗前发呆。他不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裴昭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出去看见沈风坐在堂屋的窗前,一动不动。

“睡不着?”裴昭问。

沈风没有回头。

“头又疼了?”

“……有一点。”

裴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枯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沈风,”裴昭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风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裴昭没有再问。但他知道,沈风在说谎。

沈风瞒着他的事,在一个深夜终于揭开了。

那天沈风回来得很晚,裴昭等到半夜,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正要去门口看看,门被推开了,沈风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裴昭说不清的东西。杀气?野心?

“裴昭,”他说,“我有事跟你说。”

裴昭的心沉了一下。

沈风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这些日子,”沈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出去见了很多人。”

裴昭没有说话。

“王爷的旧部。我从前在朝中的人。还有一些……这些年在暗处经营的关系。”沈风的目光很平静,但裴昭能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他们没有忘了我。也没有忘了你。”

裴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王爷有一支精锐部队,”沈风继续说,“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将军的时候就跟着他。后来他被削了兵权,那支部队表面上解散了,但实际上没有。他们化整为零,散在各地,只听你爹的调令。”

他顿了一下。

“现在他们听我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枯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风,”裴昭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风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裴昭在那潭深水的底下,看见了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火焰。

“我知道,我现在非常清醒,”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逼宫。”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裴昭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你疯了。”裴昭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真是疯了,疯了,那天之后你的脑子就不正常!”

“裴昭。”沈风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都很清楚我的目的,完成王爷的心愿,让你当上皇帝,你当太子的时候他们处处排挤你,废掉是早晚的事。我想让你稳稳当当的坐在那。”

“你闭嘴!我爹从来没有希望我当皇帝,他只想让我和你好好的活着,你却想着逼宫,想着谋反!你我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做什么了!”

“我没有想死。”沈风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你本来就是太子。那个位置是你的。”沈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刀刃,“他占了你爹的位置,还要把你赶尽杀绝。你以为他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就完了?你以为他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在城西过一辈子?”

裴昭没有说话。

“他不会。”沈风说,“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爹的旧部还在。但等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收拾掉,等我真的死了——他会对你动手的。你信不信?”

裴昭当然信。他知道二叔不会放过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废太子,只要还活着,就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就可能成为推翻皇帝的旗帜。皇帝不会让这种可能性存在。

“但那也不能——”裴昭的声音在发抖,“你刚从牢里出来,你的身体折腾不起。”

“我的身体不碍事,我想你保证这次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承诺了!”裴昭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每次都说不碍事,每次都说好好的,然后呢?然后你去雁门关,差点死在城头上。然后你去赴宴,被人灌了酒,说了几句醉话,就被打进天牢,差点死在牢里。然后你躺在炕上,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好几天醒不过来”

他的声音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在抖。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逼宫。你要带着那点人,去打皇宫。你觉得你有几条命可以挥霍?你觉得你还能再死几次沈风?”

沈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裴昭。

“这个皇帝,”裴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我不是非当不可。”

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裴昭说,“我觉得挺好的。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给我脸色看,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不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我就想……”

他顿住了。

“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跟你一起。”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中的弦终于断了,住不住的抽泣着。

沈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裴昭,”他终于开口了,“你以为我不想吗?这样的日子又能安稳多久?”

裴昭抬起头。

“你以为我想去逼宫?你以为我想再打一场仗?”沈风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开始松动的,“我这辈子,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杀人。杀敌人,杀政敌,杀那些挡路的人。我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你以为我喜欢?”

裴昭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我答应过萧怀毅,”沈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我答应过他,要保护好你。他不只是你爹,也是我师父,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爹走了,这世上没有人能护着你了。如果我不做这些事,如果我不去争那个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裴昭的眼睛。

“你怎么办?”

裴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我不要你为我拼命。”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你再去冒险。我不要。”

“我偏要。”沈风说,声音坚定得像刀锋,“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安安稳稳地活着。我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人敢动你。这是我要做的事。不是你选择不选择的问题。”

裴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风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不过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事,曾经的地位与现在的处境和寇没什么两样了,拼一拼才有活路。小孩怎么还是不懂呢。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手指插在头发里,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从来不怕任何人。不怕皇帝,也不怕死。但他怕裴昭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心疼。

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保护他。从在裴家那个院子里把他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想做这一件事。保护他,让他好好的,让他不用再蹲在墙角里一个人捂着伤口不吭声。

他做了这么多事,杀了这么多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现在裴昭告诉他,他不想让他做这些事。他只想跟他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沈风闭上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忍了一下,没忍住,一口血咳了出来,落在桌面上,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裴昭是在堂屋找到他的。

沈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裴昭闻到了一股铁锈的气味。

“沈风……”裴昭快步走过去,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沈风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一匹快要脱缰的马。

沈风睁开眼睛,不自在的挣开了手,“没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毛病。”

裴昭没有说话。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沈风手里。沈风接过来,喝了两口,咳嗽了几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裴昭站在他面前,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沈风在裴家院子里把他带走时的背影,想起了沈风在峡谷口浑身是血地挡在他面前,想起了沈风在雁门关的城头上写战报时发抖的字迹,想起了沈风躺在天牢的干草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个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做错了吗?没有。他从来都没有做错。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那个方式太狠了,太绝了,太不把自己当人了。但那是因为,沈风从来都不在乎自己。

他在乎的只有他。

裴昭坐在沈风腿上,和沈风平视。沈风睁开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裴昭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铁锈味。

“沈风,”裴昭说,声音很轻,“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说得对。”沈风打断了他,“是我太固执了。”

“不。”裴昭摇了摇头,“你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错。”

沈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只是……”裴昭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是害怕失去你。你每一次出事,我都觉得你要离开我了。在雁门关昏迷不醒的时候,在天牢里生死未卜的时候,躺在炕上发高烧的时候。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沈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身体……已经拼不起了。”

沈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裴昭,看着他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但是,”裴昭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如果这是你决定要做的事,如果这是你觉得必须做的事……那我陪你。”

沈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沈风。”他握住了沈风的手。沈风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裴昭没有觉得冷。“靖明侯,我想当皇帝,你可愿意助我。”

沈风看着他,脸上充满不可思议。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兴奋的颤抖着。

“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说。

裴昭笑了,俯下身吻了吻沈风脸上的泪痕,“别赴汤蹈火,我要你活着回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是铺了一层霜。屋内的两人依偎在一起,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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