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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出宫

昭风

裴昭的折子,让朝堂沉默了。

这些天弘顺帝没有上朝。据说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那封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大事将来临。

弘顺帝临朝,东宫解封,太子也上了朝。

朝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那个人。皇上面色很不好。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像是没睡好觉。

“太子的折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朕已阅。”

朝堂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雪落的声音。

“以太子之位,换靖明侯一命。”弘顺帝的目光扫过下面的每一个人,“朕思虑再三……”

他停顿了很久。

“准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朝堂上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变了脸色,有人低着头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太子裴昭,”新皇继续说,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交结权臣,私通外廷,有失储君之体。即日起,废其太子之位,逐出东宫,迁居城西旧宅,无旨不得入宫。

城西旧宅。是萧怀毅当年在京城的老房子,裴昭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后来萧怀毅恢复了爵位,那处宅子就空了下来,年久失修,早就破败了。

从东宫到城西旧宅,从太子到庶人。

弘顺帝最终没有将裴昭怎么样。裴昭心里清楚,二叔没有杀他,那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了。

一个废太子,没有兵权,没有靠山,没有利用价值,被赶到城西的破宅子里自生自灭。这样的人,杀不杀都无所谓。他活着,也不过是多一个吃闲饭的人;他死了,也不过是多一座无人祭拜的坟。

当然裴昭也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

“陛下,”裴昭站在朝堂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还有一个请求。”

弘顺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说。”

“靖明侯沈风,已经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臣请求将他交与臣。他身受重伤,若留在天牢,必死无疑。臣带他出宫,生死自负,不劳朝廷费心。”

朝堂上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裴昭疯了。一个废太子,自己都保不住了,还要去保一个钦犯?一个被打入天牢、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人,带出去做什么,陪葬吗?

裴昭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没有哀求,没有悲愤,甚至没有紧张。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把沈风交给他,或者让沈风死在天牢里。仅此而已。

弘顺帝沉默许久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殿外刮过的北风。

“准了。”他说,“朕倒要看看,你能把他救活几天。”

裴昭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殿。他的步伐很稳,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

天牢在皇宫的最北边,靠近宫墙根儿,常年见不到阳光。裴昭跟着狱卒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每一道门打开的时候都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这座牢房在呻吟。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夹杂着铁锈、霉烂和血腥的气味。墙壁上的火把在阴风中摇曳,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魂。

最后一扇铁门被推开的时候,裴昭看见了沈风。

他躺在牢房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囚衣,囚衣上全是血。他的脸朝里,看不清面目,瘦得只剩骨架,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囚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垂在地上,手腕上全是铁镣磨出来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指甲里全是泥和血,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微微蜷曲着。

裴昭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风。”

……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沈风的肩上。沈风的身体因疼痛而猛地颤了一下。即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在承受着疼痛,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引发剧烈的反应。

裴昭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再碰他。

“沈风,”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是我,裴昭,我来接你了。”

沈风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浅很浅,裴昭把手指放在他鼻下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热气。

裴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的的两个人。阿青背叛了沈风,此刻不知道躲在哪里。跟着裴昭来的是是沈风的旧部,赵平与陈洋,同阿青一样一直跟随沈风。

“赵平,过来帮忙。”裴昭的声音很稳,“陈洋,去外面备车。车要稳一点的,里面铺厚些。”

“是。”两个人应了一声,分头行动。

赵平走进来,看见沈风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跟了沈风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沈风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站在朝堂上、让所有人不敢直视的靖明侯,是那个在雁门关城头、身被十余创仍然力战不退的铁血将军。而现在,他躺在干草上,瘦得像一把枯骨,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侯爷……”赵平的声音哽住了。

“别叫侯爷了。”裴昭说,声音依然很稳,“他现在是庶人。”

赵平愣了一下,不甘心的抿了抿嘴。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沈风从干草上抬起来。沈风的身体很轻,裴昭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枯骨、一件旧衣、一团随时会散掉的影子。他的头垂在裴昭的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脖颈,滚烫滚烫。他在发高烧。

裴昭抱着他,感觉到那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的皮肤上,像一小块烧红的炭。他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走吧。”他说。

他们抱着沈风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走过阴暗潮湿的甬道,走过火把摇曳的长廊。每走一步,裴昭都能感觉到沈风的呼吸很浅,很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会被风吹灭。

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是未知数。

出了天牢的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裴昭眯了眯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风。

沈风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他里衣上那些没有被血染到的地方。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昏迷中也在忍受着什么。

裴昭把他抱紧了一些,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不大,里面铺了好几层被褥。裴昭把沈风放在车厢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走吧,”他对车夫说,“去城西。”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宫门。裴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身后的宫墙一点一点地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灰色的线,消失在天际。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沈风。

“沈风,”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城西的旧宅比裴昭记忆中更加破败。

院墙塌了一角,大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在雪地里露出一丛一丛的黄褐色。正屋的窗户破了好几扇,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残破的窗纸吹得哗啦啦地响。

赵平先一步进去,把正屋收拾了出来。他扫了地,擦了桌子,在炕上铺了干净的褥子,又生了火。火升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裴昭把沈风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沈风的头落在枕头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浑身烧的滚烫

“赵平,去打盆热水来。陈洋,去附近的药铺抓药。我写个方子给你。”

裴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东宫的时候就让刘安去找孙太医要的方子,治沈风的旧伤旧毒的。孙太医听说沈风被打入天牢,急得差点晕过去,但他不敢去天牢,也不敢去求情,只能把方子写了,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药要按时吃,不能断,断了就麻烦了。

裴昭把方子递给陈洋,陈洋接过来,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殿下……不,公子,这方子上的药……有些很贵。”

裴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

“先用这些。不够的话,把我身上这件裘衣当了。”

“公子!”陈洋急了,“这……”

“去吧。”裴昭说,声音很平静,“药要紧。”

陈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炕上昏迷不醒的沈风,咬了咬牙,接过布包跑了出去。

赵平端了热水进来。裴昭拧了一块帕子,轻轻擦去沈风脸上的血污。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褐色,粘在皮肤上,不太好擦。裴昭一点一点地擦,深怕落下了一点污渍。

血污擦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脸。

沈风的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有几道被牙齿咬出来的伤痕。大概是在受刑的时候咬的。他的眼睛闭着,眼皮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裴昭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这张脸,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沈风的手腕上有铁镣磨出来的伤,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流着淡黄色的脓水。裴昭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地清洗那些伤口,每擦一下,沈风的手指就会微微抽搐一下。

裴昭咬着嘴唇,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沈风,”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好好的。你说以后不会再拼命了。你说……”

他的声音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擦。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你说会回来的,结果差点死在雁门关。你说会好好的,结果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沈风的手腕上,和那些脓血混在一起。

“骗子。”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得活着。你必须得活着听到没。”

沈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裴昭握住了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擦去掌心里的血污。沈风的手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铁镣磨的,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割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

裴昭看着那道伤口,心疼,无助,绝望一瞬间涌上心头,他感到无力,怨恨自己的无用。

赵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转身出去,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公子,喝点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裴昭摇了摇头。

“给他留着。他醒了要喝。”

“公子……”

“我说了给他留着。”

赵平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裴昭坐在炕边,握着沈风的手,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平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

烛光在沈风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裴昭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一动,沈风的呼吸就会断掉。

半夜的时候,沈风开始发抖。

剧烈地抖动,像是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指痉挛着攥紧了被角。

裴昭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变得滚烫,下午好不容易退下去一点的烧,这下又烧上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

“赵平!赵平!”裴昭喊了一声。

赵平从外屋跑进来,看见沈风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去打冷水。再去找些烈酒来。”

赵平转身就跑。裴昭把被子掀开一点,解开沈风胸前的衣襟,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绷带已经松了,应该是天牢里的人随便缠的,根本没有好好处理伤口。裴昭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看见了下面的伤。

他的呼吸停住了。

沈风的左胸上,那个在雁门关留下的箭伤还没有好全,又被新的伤口覆盖了。新的伤口是鞭痕,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肉外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隔着皮肉都能数清楚。

右肩上的旧伤被重新撕裂了,皮肤下面淤积着大片大片的青紫色。

裴昭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赵平,水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赵平端着一盆冷水跑进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坛酒。

裴昭把帕子浸在冷水里,拧干,敷在沈风的额头上。然后他倒了一些酒在碗里,用干净的布蘸了酒,轻轻擦拭沈风的手腕和脚踝。孙太医说过,用烈酒擦拭身体可以退烧。

酒碰到伤口的时候,沈风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昭的手停了一瞬。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忍一忍。”

他继续擦。沈风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不能停。停了,烧就退不下去。烧退不下去,沈风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沈风的身体在他手下不停地颤抖,像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随时都会断。

裴昭咬着牙,擦完之后,他又换了一块帕子,浸了冷水,敷在沈风的额头上。然后他坐在炕边,握着沈风的手,等着。

等了很久。

沈风的颤抖慢慢停止了,额头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平稳。裴昭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炕沿上。

“公子,”赵平小声说,“您去歇一会儿吧。我守着。”

裴昭摇了摇头。

“你和陈洋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奔波。我在这儿就行。”

赵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炕上的沈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裴昭把沈风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沈风的脸在烛光下还是那么苍白,但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昏迷中终于不那么疼了。

裴昭趴在炕边,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沈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声。

他听着,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朝堂上的争吵,宫墙里的冷眼,没有雪夜里孤独的等待。只有呼吸声,只有他在身边。

“沈风,”他闭着眼睛,轻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醒了之后,我再也不让你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沈风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窗台上。屋子里的火烧得很旺,炕上的被褥暖暖的,沈风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裴昭趴在炕边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只手交握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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