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败露的那天,裴昭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看折子。
已经是深冬了,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夜,院子里积了半尺多厚。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书房烘得暖洋洋的。裴昭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本户部的折子,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在等沈风。
昨夜沈风没有来。前夜也没有。连续两夜了。这不太寻常了,沈风即便身体不好,也会让人送个口信过来,但这两日,什么消息都没有。
裴昭派了身边的小太监去靖明侯府问,小太监回来说,侯爷身体不适,孙太医说要静养,这几日不见客。
裴昭信了。沈风的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上次醉酒之后又病了一场,孙太医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也许他真的只是在养病。
他没有想到,那扇侧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裴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着衣服打开门,看见东宫的太监总管刘安跪在门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殿……殿下……”刘安的声音在打颤,“出事了……”
“什么事?”
“靖明侯他……他被陛下下旨拿办了……昨夜的事……连夜被押进了天牢……”
裴昭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只是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震怒,说靖明侯……”刘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夜闯东宫,图谋不轨……”
裴昭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夜闯东宫,图谋不轨。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一左一右地捅进了他的胸口。他扶着门框,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殿下!”刘安伸手要扶他。
“我没事。”裴昭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
“还有……”刘安犹豫了一下,“陛下下旨,封了东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殿下您……”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裴昭一眼。
“您不能出去了。”
裴昭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晨光。东宫的大门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搬动什么重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在封门。
裴昭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他的脚步很稳,手也没有抖。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夜闯东宫,图谋不轨。
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死罪。
一个是为国杀敌的侯爷,一个是当朝太子,如今却被押在牢中,锁在宫中。
裴昭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本还没看完的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沈风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放着一只手炉,是沈风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说这炭盆不够暖,留着手炉用。
裴昭伸手拿过那只手炉,抱在怀里。手炉早就凉了,冰凉冰凉,如同他的心。
“沈风,”他在心里说,“你到底怎么了?”
消息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的。东宫被封了,但刘安毕竟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总有些门路能打听到外面的事。他每天把打听到的消息带回来,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地说给裴昭听。
起初,靖明侯被下狱的消息传开,朝堂震动。弘顺帝在朝上公开了靖明侯的罪名。夜闯东宫,私通太子,图谋不轨。证据是靖明侯府上的一个侍卫递上来的密信和供词,说靖明侯每日深夜从侧门进入东宫,与太子密会,有时待到天亮才离开。
后来,弘顺帝派人搜查了东宫。他们在书房的侧门上发现了经常开关的痕迹,在炭盆里发现了几片没有烧尽的药渣,经太医院辨认,是靖明侯平日里吃的药。裴昭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在这个曾经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走动,翻找,心里苦楚万分。
但铁证如山。
再后来,朝堂上有大臣为靖明侯求情,说靖明侯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雁门关一役更是以命相搏,望陛下念其功绩,从轻发落。不想弘顺帝当场翻了脸,说着功是功,过是过。谁求情谁同罪。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
裴昭坐在书房里,听刘安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甚至有些庆幸,幸亏不是沈风醉酒那夜那些话被听去,那么罪名就不只是私会太子这么简单了,而是谋逆谋反。那夜的每一句话,都够杀沈风一百次。
但现在,也已经够呛了。
裴昭将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沈风那天夜里说的话。那些醉醺醺的、不知死活的话。
“你要是现在想当皇帝,我可以让你马上当上。”
当时他捂住沈风的嘴,怕隔墙有耳。他以为他捂住了,以为那些话没有被人听去。但现在看来,不管那夜的话有没有被人听到,沈风每日深夜来东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把柄。一把足以要命的柄。
他早该想到的。
不曾想,更坏的消息来了。
“殿下,”刘安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陛下在朝上说了,说靖明侯罪无可赦,择日……择日问斩。”
裴昭一惊,差点没缓上来气。
“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的院墙,墙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不见天牢在哪里,但他知道沈风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个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身上还有伤,每天还要受审。
手指在窗框上攥得发白。
“刘安,”他愣愣的盯着窗外,“我要出去。”
刘安摇了摇头,脸色比哭还难看。
“殿下,陛下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连送饭的太监都要搜身,一只蚂蚁都带不出去。”
“那有没有办法带消息出去?”
刘安想了想,犹豫了一下。
“老奴……试试。但殿下,这事风险太大了。如果被发现了……”
“我知道。”裴昭转过身,看着刘安的眼睛,“但我要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刘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
“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吩咐就是了。”
裴昭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他拿起笔,蘸了墨,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该写什么?
他开始害怕,害怕越是写些什么越发会害沈风。
裴昭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纸在火中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团灰烬,沉默了很久。
“刘安,”他终于开口了,“帮我打听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帮我打听清楚,是谁告的密。那个递密信的侍卫,到底是谁。”
刘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奴这就去。”
刘安走后,裴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又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墙头上。
他想起沈风最开始来找他,肩上落了一层月光,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太习惯的笑意。
“折子看完了吗?”他问。
裴昭那时候觉得,这些大概是他在皇宫里最温暖的时刻了。
现在侧门被封死了。外面钉了木板,上了锁,贴了封条。那扇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裴昭站起来,走到侧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粗糙的木板和冰冷的封条。封条上是弘顺帝的御印,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手放在门上,掌心贴着冰冷的木板,站了很久。
刘安打听到了消息。
那个告密的侍卫叫阿青。是沈风的贴身侍卫,从边关回来的时候,就是阿青骑着马守在沈风的马车旁边。
裴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青。他记得这个人。沈风提起过,说阿青最忠心不过。在雁门关的时候,阿青替他挡过一刀,差点死在城墙上。沈风很看好他。
最忠心的人,成了告密的人。
“查清楚了,”刘安低声说,“阿青半个月前被陛下的人找过。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暗中记录侯爷每日出入的时间,路线。
裴昭感觉自己不住的在颤抖,愤怒,不甘充斥着。
“还有,”刘安犹豫了一下,“阿青……供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侯爷……侯爷在皇后的安神汤里动了手脚。说皇后一直怀不上龙嗣,是因为侯爷让人在汤里加了药。”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
完了。最坏的事情来了。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暴露。比起夜闯东宫,这才是真正的死罪。谋害皇嗣 不,甚至不只是谋害皇嗣,这是欺君、是谋逆、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陛下……”裴昭的声音哑了,“陛下怎么说?”
“陛下当场掀了龙案。”刘安的声音在发抖,“听说脸色铁青,手都在抖。当场就要把侯爷拉出去砍了,被几位老臣死命拦住了,说……说要按律法来,不能让人说陛下滥杀功臣。”
按律法来。夜闯东宫是死罪,私交太子是死罪,谋害皇嗣更是死罪。每一条都够杀头,三条加在一起,连审都不用审了。
裴昭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殿下……”刘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刘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奴打听到,陛下……陛下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裴昭抬起头。
“侯爷在朝中权势太大,陛下早就忌惮了。这次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陛下都不会放过。”刘安顿了顿,“而且……而且殿下您……”
“我知道。”裴昭打断了他,“他不喜欢我。”
这不是什么秘密。弘顺皇不喜欢他这个太子,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没有自己的儿子,但也不想要一个侄子占着太子的位置。裴昭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无能。没有子嗣,朝政被靖明侯把持,连皇兄的儿子都比他更像一个皇帝。
靖明侯是他眼中的钉子,裴昭是那根钉子投下的影子。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两颗钉子一起拔掉了。
裴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两个护身符。心血翻涌。
“刘安,”他忽然开口。
“在。”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刘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只剩下裴昭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好好的。你不能食言。”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一首很轻很轻的哀歌。
裴昭在桌前坐了一夜。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砸东西。握着两个护身符,看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地把东宫染成白色。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拿起了笔。
“臣裴昭,谨奏陛下:
靖明侯沈风,虽有夜入东宫之过,然其功在社稷,勋在边疆。雁门关一役,以残躯当十万敌,身被十余创而不退,终保我朝山河无恙。臣敢问陛下,若无靖明侯,雁门关今日在谁之手?
臣与靖明侯之交,光明磊落,无非师徒之义、忘年之谊。靖明侯教臣读书识字、处理政务,皆为太子之责,何来图谋不轨之说?
若陛下以此定罪,则臣亦同罪。臣愿以太子之位,换靖明侯一命。
臣裴昭,顿首再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吹干了墨迹。他把折子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了风雪里。
东宫的大门被木板封死了,门外站着禁军。裴昭站在门内,隔着木板和封条,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我要见陛下。”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有旨,太子不得出东宫。”
“那请你去通报,”裴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裴昭,有折子要呈给陛下。”
外面又沉默了。然后脚步声响起,有人跑远了。
裴昭站在门口,等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回来了。
“陛下说了,折子可以递进去。但殿下不能出来。”
裴昭把折子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他不知道这封折子有没有用。他知道二叔不会因为一封折子就放过沈风。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怎么会因为一个他从来就不喜欢的侄子的一封折子就收手?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雪,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刘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殿下——”
裴昭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
“靖明侯他,”刘安喘着气,声音在发抖,“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说靖明侯在牢里受了刑,伤重……伤重昏迷,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裴昭的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还……还活着吗?”
“活着。但听说……”刘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说快不行了。”
裴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松开桌沿,站直了身子。
“刘安。”
“在。”
“东宫的墙,有多高?”
刘安愣住了。
“殿……殿下?”
“我问你,东宫的墙,有多高?”
刘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三……三丈有余……”
“能不能翻过去?”
“殿下!”刘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不能——外面全是禁军,您翻墙出去,被发现了就是……”
“就是什么?不过一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刘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裴昭没有再看他。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深色的衣裳换上,把两个护身符都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然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柄沈风送他的剑,将剑握在手里,推开了书房的门。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东宫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裴昭走到东宫最矮的那段墙下,抬头看了看。三丈高的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陡峭。他没有学会过轻功,沈风教他的那些拳脚功夫,对付一两个人还行,翻三丈高的墙,他做不到。
但他就是要试。
他找了一棵树,踩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最高的枝杈上,伸手去够墙头。树枝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摇摇欲坠。他的手指堪堪碰到墙头的瓦片,但怎么也够不着。
他踮起脚尖,整个人都悬在树枝上,手指一点一点地往上探。
树枝断了。
裴昭从树上摔下来,重重地落在雪地里。后背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的可怕。
他躺在雪地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到了地上。
“沈风啊,”他对着天空说,“我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回答他。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把他一点一点地覆盖。
他闭上眼睛,躺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了脚步声。有人跑过来,跪在他身边,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是刘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昭睁开眼睛,看见刘安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忽然想起,刘安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但此刻,这个老人跪在雪地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刘安,”裴昭叫了他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在。”
“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裴昭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走回了书房。
独留刘安跪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老泪纵横。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摊着折子,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沈风留下的那只手炉还放在椅子旁边。一切都没有变,但都不一样了。
裴昭坐在桌前,拿起那本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不懂,他不想再看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东宫的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把所有的脚印都覆盖了。那棵被他踩断了树枝的树,在风雪中静静地立着,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也许会有消息。好消息,坏消息,什么消息都行。他不想再这样封闭下去了。
不想再这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如同多年前裴家柴房,令人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