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裴昭在东宫的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亥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门口。侧门关着,没有动静。
沈风今晚没有来。
这并不奇怪。沈风的身体虽然比刚从边关回来时好了不少,但底子到底亏了,天一冷就容易犯病。孙太医说入冬后要少出门,少操劳,裴昭也劝过他,夜里太冷就不要来了。
但裴昭还是忍不住等。每天夜里,他都会在书房里多坐一会儿,听一听侧门有没有动静。如果来了,他就把灯挑亮,把炭盆拨旺,倒一杯热茶放在沈风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如果不来,他就批完折子,一个人回寝殿睡觉。
今夜,他以为沈风不会来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折子收好,正准备灭灯,忽然听见侧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的,是撞开的。那扇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裴昭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沈风站在门口。
沈风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帽子上全是雪,显然是冒雪走来的。他的脸被冻得发白,但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和平日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完全不同。
裴昭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沈风?你怎么……”
他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那酒气从他身上、从他呼吸里涌出来,浓得几乎呛人。裴昭认识沈风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喝成这样。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自己也一向节制。
“你喝酒了?”裴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疯了?孙太医说过你不能——”
沈风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涣散地看着裴昭,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裴昭从未见过的笑容,带着醉意的、有些放肆的笑。
“裴昭。”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带着酒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度。
“你小声点。”裴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东宫的太监和侍卫都住在前面院子,书房这一带夜里没人,但沈风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还是显得格外响亮。
沈风没有理会。他推开裴昭的手,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大氅上的雪簌簌地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渍。他走到椅子前,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站着,转过身来看着裴昭。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醉后,被酒精烧出来毫无遮拦的光。
裴昭看着他这样,心被揪了一下。
“你坐下,”裴昭伸手去扶他,“别站着了。”
沈风没有抗拒。他被裴昭扶着坐到了椅子上,但刚坐下,又站了起来。他像是坐不住,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昭脸上,定住了。
“裴昭,”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过来。”
裴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裴昭能看清沈风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沈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着嘴笑了。
“你知道吗,”沈风醉醺醺的拍了拍裴昭的肩,“……永远不会有……子嗣。”
“什么?”裴昭的呼吸一窒。
“皇后……妃子……不会,都不会有的。”沈风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继续说下去,一种醉鬼特有的固执,“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百个也没有用。求子法事做了一百场也没有用。”他笑着,涣散的眼睛望着裴昭,让裴昭心里有些发毛,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沈风。
“沈风,你小声一点。”裴昭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想让他坐下,想让他闭嘴。但沈风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裴昭觉得骨头都在疼。
“我不让。”沈风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裴昭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狠厉,“我就是不让她们怀。”
裴昭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风之前隐晦地提过,说“她们不会怀上的”,说“在安神汤里加了一味药”。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说的是“已经做了”。裴昭震惊过、害怕过,但那些情绪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慢慢压到了心底,他不去细想,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但现在,沈风醉醺醺地站在他面前,把这件事翻出来,用更大的声音、更狠的语气,重新说了一遍。
“你——”裴昭下意识地去看门窗。门关着,窗也关着,但他总觉得那些话会从缝隙里飘出去,飘到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我怕什么?”沈风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松开裴昭的手腕,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我怕谁听见?谁敢听?谁又敢说!”
“沈风!”裴昭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沈风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带着酒气。他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裴昭的手,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裴昭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松开手,心怦怦地跳。
沈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本就是……名正言顺。长幼有序,你本就是太子。”
他伸出手,手指戳在裴昭的胸口上,戳得有些重。
“你二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轻蔑,“他做梦都想要自己的儿子。但他不会有的。永远不会有。”
裴昭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把沈风按在椅子上让他闭嘴,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知道我做了多少事吗?”沈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那种轻比大声嚷嚷更让人心惊,“我让人配的药,无色无味,太医查不出来,脉象上看不出来。皇后喝了三年,宠妃喝了两年。她们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像是把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都压在了那张笑脸底下。
“陛下他也查过。太医院查皇后的身子,查宠妃的身子,查后宫所有的药方,所有的汤药,所有的太医。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在裴昭面前晃了晃。
“三个月,”他说,“他查了三个月,最后太医跟他说,‘陛下,娘娘的身子没有问题,只是缘分未到’。缘分未到……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刺耳又荒凉。
裴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次捂得很紧。他能感觉到沈风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变形,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自己的手指上,能感觉到他的下颌在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求你了,”裴昭的声音在发抖,低得像蚊子哼,“别说了。”
沈风的眼睛看着他。那双被酒精烧得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昭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裴昭,”他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得不像他。
裴昭愣住了。
沈风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在裴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裴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被沈风握着手,感觉到那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自己的指缝间。
“因为你,”沈风说,“因为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醉鬼。
“让你是太子,你就一定是太子。谁都不能把你换下去。皇上不能,那些臣子不能,全天下的人都不能。”
他松开裴昭的手,整个人又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
“王爷是嫡长子,王位本该是他的。本来一切都是名正言顺,哪还有这些委屈。哪有大哥为国捐躯,开始排挤侄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答应了他。我答应过他,让你好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裴昭伸手扶住他,被他带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几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沈风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撑着书架,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裴昭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花。进来这么久,那些雪还没有化完。
“裴昭,”沈风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王爷走了……我只有你了……我要为你挣得所有你本该得的……”
裴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沈风没有看见。他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在裴昭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谁都不能动你。”他的声音忽然又硬了起来,像是刀出鞘的声音,“放心吧,不会有人动你的。”
“你要是现在想当皇帝……”
“沈风!”裴昭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次是真的急了。他一只手捂在沈风嘴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句话要是被人听见,不是掉脑袋的问题,是诛九族的问题。
沈风被他捂着嘴,眼睛弯了起来。他是在笑。醉醺醺地、不知死活地笑。
裴昭的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在上扬。那种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像一小簇火苗,烫得他想缩手,但又不敢缩。他怕一松手,沈风会说出更可怕的话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带着颤抖,“大逆不道。”
沈风伸出手,握住了裴昭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他没有掰开,只是握着,把裴昭的手从自己嘴上拉下来一点点,露出嘴唇。
“我知道啊。”他亲了亲裴昭的手背,“你要是想当皇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当上。”
裴昭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沈风你醉的厉害,求你了别说了,去睡觉。”
沈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怕什么?”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裴昭的脸颊。指尖冰凉,但在裴昭滚烫的脸上,那凉意反而让人清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昭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风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知道啊”他说,“没有人能让我死。也没有人能让你死。我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担惊受怕的。”
他收回了手,扶着书架站直了。他的身体还在晃。忽然,身体软了下去。
裴昭一把抱住了他。
沈风的重量压过来,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这个人瘦了太多,从边关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养回来,大氅下面的身体单薄得像一把枯骨。裴昭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书架前,姿势狼狈极了。
沈风的头垂在裴昭的肩上,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带着酒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杯酒在他虚弱的身体里翻江倒海。
“沈风,”裴昭叫他,声音很轻,“你还能走吗?”
沈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风?”
“……嗯。”闷闷的一声,从裴昭的肩窝里传出来。
“你不能睡在这儿。我扶你去床上。”
“……嗯。”
裴昭费力地把他扶起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书房里间走。东宫的书房里有一张小小的榻,是裴昭平时看折子看累了小憩用的,不大,但比椅子强。
沈风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裴昭身上。他的头垂着,大氅拖在地上,沾满了融化的雪水。裴昭跌跌撞撞地把他扶到榻边,让他坐下来。
沈风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又晃了一下,裴昭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沈风顺势靠在了他身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
“裴昭,”他叫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口水。
“嗯。”
“……”
“你说的这些我会忘掉的。”裴昭叹了口气,“你也忘掉。明天醒了,什么都不要记得。”
沈风已经昏睡过去。
裴昭把他按在榻上,给他脱了大氅,又拉过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沈风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裴昭在榻边忙来忙去。给他掖被角,给他倒水,把炭盆拨得更旺一些。然后坐在榻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被子上移过去,轻轻握住了沈风的手。沈风的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回握住了他。
握得不紧,但很安心。
裴昭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风,”他轻声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不怕你。我只是怕你出事。”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一首很轻很轻的摇篮曲。
裴昭在榻边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握着沈风的手,听着他的呼吸,看着窗外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沈风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他的手在裴昭的掌心里慢慢暖了过来,指尖从冰凉变成了微温。
裴昭松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风的肩膀,又把炭盆里的炭添了一些,让房间更暖和一些。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宫墙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院子里的翠竹被雪压弯了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裴昭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他想起沈风昨晚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记得。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说他会忘掉。但他知道,怎么会忘掉。
那些话会一直留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不会让它发芽,不会让它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它不是毒药。
它是一个人,用他能想到的最极端、最危险、最见不得光的方式,保护他的证据。
裴昭关上窗户,走回榻边。
沈风还在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裴昭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沈风,”他轻声说,“天亮了。”
沈风没有醒。他的呼吸依然绵长而平稳,被子下面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
裴昭在榻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该上朝了。但他想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