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养了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床。
孙太医说他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这一仗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底子,加上旧毒复发,没有三五个月的调养,根本不可能恢复。
沈风靠在椅子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捧着一碗药。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好苦……不想喝……
裴昭每天下朝之后都会来侯府看他。有时候带着折子来,坐在他旁边批;有时候带着书来,念给他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和他说说话。
沈风问他朝中的事,他一开始不想说,怕他操心。但沈风看出来了。
“有人为难你了?”沈风问。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陛下……越来越不好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那些言官天天在他面前说我的不是。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说我在东宫铺张浪费。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铺什么张。还说……”
“还说什么?”
裴昭咬了咬嘴唇。
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必操心这些,先把身体养好。”
“裴昭。”沈风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告说。”
裴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们说,废太子,太子应该让陛下的子嗣来当。”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沈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棉袍的衣角,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笑话,陛下金口玉言,怎的说废就废,同样都是龙嗣……陛下怎么说?”
“没有表态。”裴昭的声音很小,“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子嗣,这是他最大的心病。我当太子,是出于对我爹的愧疚。但愧疚这种东西……”
“禁不起时间。”沈风替他说完了。
裴昭低下头,没有接话。
沈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给我一个月。”他说。
裴昭抬起头:“什么?”
“再给我一个月,我回朝堂。”沈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跳梁小丑,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你的身体。”
“不碍事。”
裴昭瞪着他。
沈风看着他瞪圆了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别瞪了。”他说,“我的身体……确实还需要养。但朝堂上的事,不能再拖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些人已经无法无天了,再拖下去,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昭没有说话。
沈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有力。
“放心,我有分寸。”
裴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又过了一个月,靖明侯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纹朝服,腰悬白玉带,头戴金冠,站在文臣的首位。他的脸色还是比常人白了一些,身形也比出征前消瘦了不少,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凌厉如刀。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有的人变了脸色。
那些在靖明侯出征期间跳得最欢的人,此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靖明侯站在那里,只是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方向,目光淡淡,像是把话都说完了。
散朝之后,靖明侯没有走。
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的人挤出一个笑容想上来搭话,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裴昭走在最后面。经过沈风身边的时候,他微微停了一下。
沈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上。
但裴昭注意到,沈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不久,一个御史被罢官了。
罪名是贪污,在任期间侵吞了治河银两,证据确凿,是他自己的师爷递上来的。那个师爷在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御史大人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御史当场瘫在了地上。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御史是当初弹劾裴昭最积极的人之一。
靖明侯站在朝堂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个审讯,然后说了一句:“押下去。”
没有人敢求情。
风波一处未停一处又起,一个侍郎被外放到了岭南。
罪名是结党营私,他和周同的余党有书信往来,密谋废太子、立新君。那些书信不知怎么到了靖明侯手里,每一封都盖着私印,赖都赖不掉。
侍郎在堂上大喊冤枉,说那些信是伪造的。靖明侯没有和他争辩,只是让人把信使带上来。信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侍郎和余党们密谋的细节。时间、地点、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得比书信还详细。
侍郎哑了。
靖明侯站在朝堂上,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此人罪无可赦。念其多年为官,免死,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弘顺帝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后来又有两个人被处置了。一个是宗室的远亲,仗着皇族的身份在地方上横行霸道、鱼肉百姓。另一个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在出征期间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靖明侯处置人的方式干净利落。不打不骂不用刑。他只是把证据摆出来,一桩一件,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按照律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每一步都合乎规矩,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朝中上下重新噤若寒蝉。
那些在靖明侯出征期间跳得最高的人,在这半个月里被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有的丢了官,有的丢了命,有的被发配到天南海北,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弘顺帝坐在龙椅上,浑身不自在。看着靖明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脸色变了好几次。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但最终都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默。
他知道,靖明侯做这些事,是为了那个站在太子位置上的大哥的独子。
裴昭站在朝堂上,看着沈风一个接一个地处置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沈风在病床上喝药的样子。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喝完靠在椅背上喘好一会儿。想起了孙太医说的“侯爷的身体需要静养,不能操劳”。
现在这个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凌厉如刀,处置政事干脆利落,和病床上那个裹着棉袍、捧着药碗的人判若两人。
裴昭知道,他在硬撑。
散朝之后,裴昭去了靖明侯府。
他推开卧房的门,看见沈风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的朝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领口松散着,露出左胸上缠着的绷带。他的脸色比早上在朝堂上更白,嘴唇几乎是灰的,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天又处置了一个,”他说,“兵部的那个主事。”
“嗯。”
“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查的?”
沈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出征之前就在查了。”他的声音很低,“本来想出征之前就处置掉,但边关战事紧急,来不及。”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出征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嗯。”
“你知道那些人会在你走之后跳出来。”
沈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朝堂上的事,和打仗一样。”他说,“你得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进攻。提前做好准备,等他们动了,一网打尽。”
裴昭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看见了沈风眼下的青黑,按在胸口的手指在发抖,靠在枕头上时塌下去的肩膀。
这个人一边在边关拼命打仗,一边在后方安排这些事情。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沈风。”
“嗯。”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命?”
沈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过王爷,照顾好你。”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答应他让你好好的。”
“那你呢。”
“我也会好好的。”沈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朝堂那里,不能再拖了。那些人的心思,你我都清楚。如果我不出手,他们会一步一步地逼你。”
“我不怕。”裴昭打断了他。
“我怕。”
裴昭愣住了。
沈风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的月光。
“怕你受委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王爷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沈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月光下的翠竹上。
“你爹收留我的时候,”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是他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
“后来他让我去找你。我去了。看见你蹲在墙角,额头上有伤,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一声不吭。”
他转过头,看着裴昭。
“从那天起,”他说,“你就是我的理由了。”
裴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看着沈风,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风,”他说,“你也是我的理由。”
沈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裴昭看见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沈风靠在枕头上,裴昭坐在床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房间里一点也不安静。
有月光,有烛光,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还有两颗心,隔着几寸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