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觉得自己沉在很深很黑的水底。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挣扎,但手脚都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他张开嘴想喊,水灌进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往下沉,一直下沉。
然后脚底下忽然空了,他坠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到处都是火。烧焦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残破的城墙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地上是一片尸海,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空气里全是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沈风站在原地,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踩在血泊里,血是温热的,还在往鞋底里渗。
他想往后退,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远处的城楼上,有一个人影。银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尖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怀毅。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但脚动不了。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萧怀毅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
长刀入地三寸,撑住了他最后的姿态。
面朝南方,至死不瞑。
沈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画面碎了,黑暗再次涌上来,将他吞没。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军营里。
站在他面前的,依旧是萧怀毅,不过是年轻的他。二十出头,面容还很青涩,眉宇间已经有了沉稳坚毅的影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肩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叫什么?”萧怀毅问。
“沈风。”沈风刚想开口,但有人替他答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沈风回过头,是一个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跪在地上,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面目。但他的眼睛很亮。是被仇恨烧出来的、灼人的亮。
“孩子,外族入侵,你恨吗?”
沈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将军,外族入侵家国,哪有不恨的。”
萧怀毅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出手,擦掉了沈风脸上的一块血污。
“只靠恨没有用。”他说,“只靠恨只会埋没自己。”
沈风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老子是英雄,他救了我一命,将你托付于我,从今往后跟我走,我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
小沈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火光映在萧怀毅的银甲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
“教你读书写字,骑马练武,教你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用刀剑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萧怀毅顿了顿,“教你有一天,不用再跪着。”
沈风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发抖,他娘被那群蛮人掠去杀了,他爹打外族战死了。短短几天,变得孤身一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恐惧、悲伤、愤怒、无助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萧怀毅没有说话。扶起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沈风后来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
除了天、地、君、亲、师。
萧怀毅是最后一个。
画面开始模糊。萧怀毅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消散。
沈风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那些光影,什么也没抓住。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萧怀毅消失了。军营消失了。火光消失了。
黑暗再次涌上来,这一次更重、更沉,像是整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温热的、黏稠的血,从他的左胸涌出来,浸透了绷带,浸透了衣裳,浸透了被褥。
他开始往下坠。
这一次没有底。黑暗是无尽的,坠落也是无尽的。他不知道自己要掉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停。也许这就是尽头。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师父,还有……
裴昭。
我说过会回来的。答应你的,不会忘。
沈风在黑暗中拼命地挣扎。他的手指动了,脚趾动了,眼皮在剧烈地颤动。他感觉到胸口有一个东西在硌着他,是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护身符。
裴昭放在他手心里的那个护身符。
他记得裴昭把它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冰凉,声音在发抖。
“你答应过我的。”
沈风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护身符。
我不能死。
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黑暗开始碎裂。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接着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轰然碎裂,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沈风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风……沈风……”
有人在叫他。
“沈风,你醒醒……”
那个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又拼命忍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
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光。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裴昭跪在床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右手,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苍白得几乎和他这个病人差不多。
沈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裴昭。”他叫了一声。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裴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哽住了,“你终于醒了……”
他把脸埋在沈风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沈风能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自己的指缝流下来,温热的,一滴一滴。
沈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用仅有的那点力气,微微收紧了手指,握住了裴昭的手。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裴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你昏了好久。”裴昭的声音还在抖,“孙太医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他说你身上的毒压不住了,说你的身体太虚了,说你……”
“裴昭。”沈风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裴昭脸颊,替他擦去未擦净的泪,“没事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