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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空房间

落在雨声里

第十八章 空房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齐雨澜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他爸爸不在,妈妈也不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样站着,看着黑暗的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茶几上还有吃剩的外卖盒子,空气中的味道不太好闻,混着烟味和剩饭的馊味。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好像这几天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他打开灯,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没有收拾。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着白落星给他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整齐,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下来的。他看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夹进书里,放在枕头下面。不需要背下来。他知道,就算没有纸条,他也能记住这串数字。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自己就会钻进你的脑子里,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都拔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白落星:“到家了?”

齐雨澜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嗯”太冷了。白落星问他到家了没有,他回一个“嗯”,像是在敷衍。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呢?”

白落星:“嗯。”

齐雨澜看着那个“嗯”,忽然笑了。原来白落星也会说“嗯”。原来他不是只会让别人猜谜,他也有懒得说话的时候。这个发现让齐雨澜觉得白落星离他近了一点,不是距离上的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像隔着一层纱,以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纱被风吹起来一角,看到了里面的样子——原来他也是普通人,也会累,也会不想说话。

齐雨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给白落星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的“嗯”是用什么语气说的——是平静的,是疲惫的,还是只是不想说话。但他没有打。他不知道打了之后说什么。说“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苏景深又来找我了”?说“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之后,电话那头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像一条蛇。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也不闭。他怕闭上眼睛之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涌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喊一声,连回声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

白落星:“吃饭了吗?”

齐雨澜:“没有。”

白落星:“去吃。”

齐雨澜:“不饿。”

白落星:“你早上就没怎么吃。中午也只喝了一碗粥。”

齐雨澜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但白落星怎么会记得?他每天要上那么多课,要见那么多人,要记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还能记住他吃了多少?齐雨澜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白落星看过了,连页码他都知道。有人不愿意被看透,齐雨澜以前也不愿意。但现在他发现,被看透的感觉没有那么可怕。至少白落星看到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没有走开,反而坐下来了。

他坐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半把青菜。他把青菜洗了,切了,鸡蛋打在碗里搅散,起锅烧油。油热了之后,先把鸡蛋倒进去,炒到半熟,盛出来,再炒青菜。青菜炒软了,把鸡蛋倒回去,加盐,翻炒几下,出锅。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这是他妈妈教他的第一个菜。那时候他大概十岁,妈妈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手拿锅铲。“油热了才能放菜,不然会有一股生油味。”“盐不要一下子放太多,先放一点,尝一下,不够再加。”“鸡蛋炒老了就不好吃了,看到刚刚凝固就要盛出来。”那些话他还记得,但说那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了。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天空下,但在别的地方,跟别的人在一起,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他把菜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菜有点咸,可能是盐放多了。鸡蛋也有点老,炒的时候他走神了,多炒了十几秒。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因为这是他自己做的,因为他答应了白落星。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齐雨澜:“吃完了。”

白落星:“吃的什么?”

齐雨澜:“炒鸡蛋和青菜。自己做的。”

白落星:“你会做饭?”

齐雨澜:“只会这个。”

白落星:“够了。”

齐雨澜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够了。什么意思?是“会做这一个就够了”,还是“有这个就够了”?他不敢想第二种意思,怕想多了之后,失望会更大。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已经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了。

他想问白落星在做什么,吃了吗,他妈妈有没有问他什么。但他没有问。他不想让白落星觉得他在查岗,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黏人。他已经很黏了。每天发消息,每天问“你在哪”“你在干嘛”“你吃了吗”,像一个赶不走的影子。白落星会不会烦?也许会。也许他只是不说。也许他在忍,等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就再也不回消息了。

齐雨澜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很多事情,你看不到,不意味着没有发生。你闭上眼睛,裂缝还在。你睡着了,裂缝还在。你醒了,裂缝还在。它一直在,不会因为你假装看不见就消失。

第二天早上,齐雨澜到教室的时候,白落星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中间,书页有点卷边了,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齐雨澜注意到,白落星看书的时候跟自己不一样。自己看书是翻着看,翻到哪页算哪页。白落星是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页翻一页,从不跳页,从不乱翻。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数学题一题一题地做,书一页一页地看,路一步一步地走。他不急,也不停。

齐雨澜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早。”白落星头也没抬。

“早。”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齐雨澜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好像他们之间那堵墙变矮了一点,虽然还是跨不过去,但你可以趴在墙头上,看到对面的人在做什么了。

林妙可的座位是空的。

她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书包不在,课本不在,水杯不在,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齐雨澜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个你习惯了的东西突然不见了,你不一定喜欢那个东西,但它不见了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张扬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妙可的椅子上,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林妙可转班了。”

齐雨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转到一班了,”张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妈是一班班主任嘛,转过去也方便。我听人说,她昨晚跟她妈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邻居都听见了。今天早上她妈直接来学校办的转班手续,连教室都没让她进。”

齐雨澜没有说话。他想起林妙可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妈妈铁青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那你就别后悔”。她后悔了吗?他不知道。也许后悔了,也许没有。有些事情后悔也没用,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张扬还在说什么,齐雨澜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看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林妙可坐在那里写作业,林妙可转过头跟他说“走了”,林妙可拉着他袖子说“陪我去小卖部”。这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他知道这些画面以后会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只记得好像有一个人,曾经坐在那里。

白落星还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齐雨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是真的不在乎。不是装的,是真的。林妙可转不转班,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想放进去的东西,不想放的,再怎么挤都挤不进来。齐雨澜有时候羡慕他,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怜。不是可怜他,是可怜自己,因为他想把很多东西放进自己的世界里,但那些东西太重了,他的世界太小了,装不下。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齐雨澜翻开课本,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他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的脑子不转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怎么都启动不了。他盯着黑板,目光是直的,但什么都没看进去。白落星在旁边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的,不急不慢。

齐雨澜偷偷看了他一眼。

白落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他写字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会轻轻抿着,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齐雨澜收回目光,低下头,也写起了笔记。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笔在纸上画了一些字,但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只是在模仿白落星——白落星抬头,他也抬头。白落星低头,他也低头。白落星翻页,他也翻页。像一个影子,跟着光走。光到哪里,影子就到哪里。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了,教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跑到走廊上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齐雨澜坐在座位上,把刚才“记”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翻看,字迹潦草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纸上跳舞,跳得很乱,没有节奏,没有章法。

“你这写的什么?”白落星凑过来看了一眼。

“笔记。”齐雨澜说。

“这哪是笔记,这是鬼画符。”

齐雨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白落星拿过他的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开始在上面重新写。他的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一边写一边说:“这道题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步先化简,第二步代入公式,第三步解方程。你第三步跳了,所以算不出来。”

齐雨澜看着他写,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重新写一遍笔记,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好了,”白落星把笔记本还给他,“你自己再看一遍,不懂的问我。”

齐雨澜接过笔记本,看着白落星的字。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黑色的墨水,白色的纸,很干净,很好看。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墨是干的,摸不出来什么,但他觉得那些字是热的。白落星的温度留在了纸上,从他的手传到笔,从笔传到墨水,从墨水传到纸,从纸传到齐雨澜的手指。温度不高,但够了。

“白落星。”齐雨澜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白落星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看着齐雨澜,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齐雨澜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得很快。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没有说。他想说“因为你也喜欢我”,但他也不敢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白落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着急。”

齐雨澜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得很慢,比白落星写字还慢。他想把每个字都记住,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忘。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子上,把笔记本照得很亮。齐雨澜伸出手,把手放在阳光里。手背是凉的,手心是热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手跟白落星的手差不多大。以前他没注意过,现在他发现了。差不多大的两只手,也许可以握在一起。尺寸刚好,不大不小。

他把手缩了回来,放回膝盖上。

不急。白落星说了,不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不急不慢,好像它们有的是时间。齐雨澜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也许白落星说得对,不着急。

有些东西,越急越得不到。

慢慢来,也许有一天,那道墙会自己倒掉。

也许有一天。

(第十八章 空房间 完)

第十八章回顾

要素内容

字数约3500字

主要情节齐雨澜一个人在家,炒了妈妈教他的第一个菜;林妙可转班了;白落星帮齐雨澜重写笔记;齐雨澜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白落星说“你觉得呢”;齐雨澜说“我不知道”,白落星说“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刀”点“说那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了”;齐雨澜觉得被白落星看透,但他没有走开;“他伸出手指摸那些字,觉得字是热的”;“两个人的手差不多大,也许可以握在一起,但他把手缩了回来”

人物进展林妙可彻底离开;齐雨澜的孤独被白落星的“不着急”轻轻接住;两个人的关系在裂缝中缓慢生长——没有答案,但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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