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秋千
林妙可转班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上课,下课,吃饭,放学。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听多了就麻木了。齐雨澜有时候会忘记林妙可已经走了,上课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看到空荡荡的座位,才想起来——她不在了。这个发现不会让他难过,也不会让他高兴,只是让他觉得空。不是心里空,是眼睛里空。少了一个熟悉的东西,视线就少了一个落脚点。
苏景深也安静了很多。他不怎么来找齐雨澜说话了,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点个头,然后擦肩而过。齐雨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也许是觉得自己说够了,也许是在等下一个时机。齐雨澜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学期,不惹事,不生事,不被事找上。
白落星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表情不多,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少。每天早上一进教室,齐雨澜都能看到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百年孤独》,或者是一本新的课外书。齐雨澜有时候会想,白落星到底几点起床?他每次到教室的时候,白落星都已经在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干干净净,书包里的书按大小排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从不偏离。
“早。”齐雨澜坐下来。
“早。”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这么短,但齐雨澜已经习惯了。他不需要白落星说很多话,只要他在这里,坐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就够了。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有它们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没有它们的时候,就会觉得少了什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天已经很凉了,九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像薄荷。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的落在跑道上,有的落在草坪上,有的被风吹到天上,飞得很高很高。
白落星没有打球,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体育课对他来说就是换一个地方坐着,齐雨澜坐在他旁边,也没有打球。他打得太烂了,每次上场都被人嘲笑。张扬已经放弃教他了,说他是“体育废柴”,还是坐着比较安全。
“你怎么不打球?”齐雨澜问。
“不想打。”
“你是不想打,还是不会打?”
白落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危险的东西——“你确定要继续问下去?”齐雨澜识趣地闭嘴了。但他注意到白落星翻书的手停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原来白落星也会不好意思。这个发现让齐雨澜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操场上,张扬正在投篮,姿势很标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旁边有人喊“好球”,张扬回过头,朝齐雨澜这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张扬打得真好。”齐雨澜说。
白落星没有接话。
“你见过他跑步吗?他跑起来像一阵风,我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风从脸上刮过去。”齐雨澜继续说。
白落星还是没说话。
齐雨澜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翻书的那只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指节都有点发白了。齐雨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懂了。白落星在……不高兴?因为他在夸张扬?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齐雨澜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想再确认一下,但白落星已经把书合上了。
“走吧,”白落星站起来,“下课了。”
齐雨澜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很想笑。他憋住了,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白落星走在前面,没回头,但齐雨澜觉得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笑。他什么都知道。
体育课结束后,齐雨澜没有直接回教室。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角落的秋千那里,坐下来。秋千的铁链有点生锈了,荡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叹气。齐雨澜双手握着铁链,脚蹬着地,慢慢地荡。不高,也不快。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妈经常带他去公园荡秋千。那时候他很小,坐在秋千上,脚够不着地,他妈妈在后面推他。“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喊着。他妈妈就推得更高,高到他能看到围墙外面的大树,高到他能看到远处楼房上的鸽子,高到他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妈妈,我能飞到天上去吗?”
“不能。飞走了妈妈就找不到你了。”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但已经蒙了一层灰。他想擦掉那些灰,看清楚一点,但他越擦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暖黄色的光,像黄昏时的路灯,亮着,但照不远。
“齐雨澜。”
他转过头,看到白落星站在秋千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在这儿?”齐雨澜问。
“你刚才走的方向不对。”
齐雨澜愣了一下。他走的方向不对,白落星就跟过来了?他不回教室,不休息,就跟着自己走过来?齐雨澜看着白落星,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白落星把一瓶水递给他,在旁边那个秋千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荡着,没有对话。秋千的铁链在吱呀吱呀地响,一个声音高一点,一个声音低一点,像二重唱,唱得不太好听,但合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白落星,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齐雨澜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白落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没人带我出去玩。”
齐雨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起白落星说过“我爸确实没有工作”,想起苏景深说的“他妈妈养家”,想起那些他拼凑起来的、关于白落星家庭的碎片。那些碎片很小,很碎,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白落星的童年,可能跟他不一样。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只是不一样。像两幅画,一幅是暖色调的,一幅是冷色调的,挂在同一面墙上,看起来很不协调,但你盯着看久了,又会觉得它们就应该放在一起。
“我妈妈以前经常带我来荡秋千,”齐雨澜说,“她推我,推得很高,高到我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白落星没有说话,但他在听。齐雨澜知道他在听,因为他荡秋千的幅度变小了,好像在调整注意力。齐雨澜继续说下去,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嘴里流出来,停不下来。
“后来她就不来了。不是不来了,是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来荡秋千了。今天是第一次。”
他说完这些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很远,远到你看不到尽头。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不想在白落星面前哭,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不想再丢第二次。
风吹过来,秋千晃了一下。旁边的秋千也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齐雨澜感觉到了。
“白落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转班吗?”
白落星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我不想转,是因为我不想离你太远。”齐雨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但他知道白落星听到了,因为秋千停了。旁边那个秋千停了,铁链不再吱呀,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干干的凉意。
齐雨澜没有转头看白落星。他怕看到白落星的表情,怕看到拒绝,怕看到为难,怕看到那种“你为什么要说这些”的眼神。他只是看着天空,那片很蓝很蓝的天空。
“我知道你不一定会回应我,”齐雨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我也不需要你回应。我就想让你知道。”
沉默了很久,久到齐雨澜以为白落星不会说话了,久到他的心跳从快到慢,又从慢到快。
“齐雨澜。”白落星终于开口了。
齐雨澜握紧了铁链。
“我没有荡过秋千,”白落星的声音很轻很稳,“但我可以推你。”
齐雨澜转过头看着白落星。白落星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操场,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点。齐雨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不说“我也是”,不说“我喜欢你”,不说任何你以为他会说的话。他说“我可以推你”。
齐雨澜的眼眶又热了。
“那你推吧。”他说。
白落星站起来,走到齐雨澜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推了一下。齐雨澜往前荡出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看到了围墙外面的树,看到了远处的楼房,看到了楼顶上的鸽子。那些鸽子在飞,飞得很高,很远。
“再高一点。”齐雨澜说。
白落星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秋千荡得更高了。齐雨澜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飞,像小时候那样,高到能看到围墙外面的大树,高到能看到远处楼房上的鸽子,高到觉得自己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妈妈,我能飞到天上去吗?”
“不能。飞走了妈妈就找不到你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飞不到天上去。不管秋千荡得多高,他还是会落回来。但落回来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接着他。那双手不宽,但够用了。
齐雨澜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秋千的铁链在吱呀吱呀地响。身后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推着,不重,但一直没停。
他没有飞走。
他也不想飞走。
(第十九章 秋千 完)
第十九章回顾
要素内容
字数约2900字
主要情节体育课齐雨澜夸张扬打球好,白落星不高兴;齐雨澜一个人去荡秋千,白落星跟过来;齐雨澜坦白“我不想离你太远”,白落星说“我没有荡过秋千,但我可以推你”
“刀”点齐雨澜说妈妈走了之后再也不来荡秋千了,“今天是第一次”;“那些画面蒙了一层灰,他想擦掉,但越擦越模糊”;齐雨澜说“我不需要你回应,我就想让你知道”;白落星说“我可以推你”而不是“我也是”
人物进展齐雨澜第一次亲口说出“不想离你太远”,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回应,但白落星的“推你”已经是一种回答——我不说,但我做
这一章的核心是“第一次”——齐雨澜第一次荡秋千,第一次坦白“不想离你太远”,第一次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白落星的回答很白落星——不说,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