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余震
林妙可和她妈妈走了之后,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还在小声议论,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张扬站在台阶上,张着嘴,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反应过来,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食堂了。
院子里只剩下齐雨澜和白落星。
齐雨澜站在那里,腿有点软。他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面冒的,像有冰块在血管里流动,怎么都捂不热。
“走吧,”白落星说,“吃早饭。”
齐雨澜看了他一眼。白落星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什么都不写在脸上。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开林妙可的伪装。齐雨澜忽然觉得,白落星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最致命的东西。他像一把刀,平时藏在鞘里,你看不见刀刃,但拔出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有多锋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齐雨澜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知道什么?”
“林妙可那些事。作弊、偷东西、骂人、谈恋爱。”齐雨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事他都不知道,他跟林妙可认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她作弊、偷东西、在网上骂人。也许不是她藏得太好,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看。他以为他了解她,其实他了解的只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很早。”白落星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
“怎么知道的?”
“查的。”
齐雨澜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白落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转身往食堂走了,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齐雨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你不知道的事情,不意味着没有发生。”这句话他在哪里看到过,想不起来了。但现在他懂了。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就像林妙可的那些事,就像白落星在背后做的一切。他不知道,但他不知道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一直都在。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因为昨天很多人在河边烧烤吃坏了肚子,早上没起来。齐雨澜端着粥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白落星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东西。粥很烫,齐雨澜吹了好几口才敢喝。白落星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
“你就吃这么点?”齐雨澜问。
“不饿。”
“你昨天晚上也没吃。”
白落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齐雨澜没有解释。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他注意到白落星吃得很少这件事,不是从昨天开始的,是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白落星好像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任务,完成了就行,不需要享受。
齐雨澜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他想问白落星昨天晚上去找林妙可的时候说了什么,林妙可的反应是什么,她有没有哭,有没有闹,有没有求他。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林妙可狼狈的样子,不想知道白落星冷漠的样子。他只想让这件事翻篇,像翻书一样,翻过去就不用再看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翻篇。
上午的活动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都去了漂流,齐雨澜不想去,一个人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一只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一步一步地往洞口挪。齐雨澜看着它,觉得它很了不起。那么小,扛着那么重的东西,还在往前走。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蚂蚁。
“齐雨澜。”
他抬起头,看到苏景深站在台阶下面。
苏景深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很多。但齐雨澜已经不相信他的温和了。他知道那层温和的皮底下是什么——是刀,是针,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你怎么没去漂流?”苏景深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是计算过的。
“不想去。”齐雨澜说。
“我也不想去,”苏景深笑了笑,“人太多了,吵。”
齐雨澜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的蚂蚁,那只扛着面包屑的蚂蚁已经走到洞口了,另一只蚂蚁从洞里出来,两只蚂蚁碰了碰触角,好像在说什么。齐雨澜想,如果他能听懂蚂蚁说话就好了。蚂蚁的世界很简单,没有威胁,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早上的事,我听说了,”苏景深开口了,声音很轻,“白落星挺厉害的。”
齐雨澜没有接话。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苏景深侧过头看他,“他为什么知道林妙可那么多事?”
齐雨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查她,不是因为你,”苏景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早就查过她了。在你们还不熟的时候就已经查了。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查她?”
齐雨澜转过头看着苏景深。苏景深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挑拨离间。但那层认真的下面是别的东西,齐雨澜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不舒服。
“你想说什么?”齐雨澜问。
“我想说,白落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他想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他能从你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苏景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觉得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齐雨澜的心跳加快了。
“你闭嘴。”他说。
苏景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可以不听,但你不能假装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想吧。”
他走了。齐雨澜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转角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但那个背影还是很清晰,像一刀刻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抹不掉。
蚂蚁已经进洞了。地面上一只蚂蚁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齐雨澜知道,蚂蚁来过。他看到了。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时间在他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像一条河,看得见在流,但你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齐雨澜?”
他抬起头,看到张扬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拆开了,咬了一口,另一根还在包装纸里。张扬晒得脸通红,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太阳这么大,你不热吗?”张扬把没拆的那根冰棍递给他,“给,我从小卖部买的,快化了。”
齐雨澜接过冰棍,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腻。他不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漂流好玩吗?”他问。
“好玩!水特别凉,有个人从船上掉下去了,哈哈哈,笑死我了,”张扬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讲漂流的经过,谁掉水里了,谁被水呛到了,谁划船划得最慢,“你没去太可惜了!”
齐雨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张扬的声音很大,像一台收音机,声音调到了最大,嗡嗡嗡地震耳朵。但齐雨澜不觉得烦。他甚至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说话挺好的。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转那些不想转的东西。说话的时候,脑子就没空转了。
“对了,”张扬忽然压低声音,“早上的事,白落星说的是真的吗?林妙可真偷看了你的手机?”
齐雨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张扬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林妙可她妈那个脸色,啧啧,太吓人了。我要是林妙可,我回家能被打死。”
齐雨澜想起林妙可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她。他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了,别哭了”。但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不是小时候,这次不是闹着玩的。这次是真正的裂痕,裂了就是裂了,粘不回去了。
张扬吃完冰棍,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下午要回去了。”
齐雨澜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他跟张扬一起走回民宿,路过林妙可的房间时,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不知道林妙可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但脑子不听他的话,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一直在播,一直在播。
下午两点,大巴车来了。大家拖着行李上车,跟来的时候一样热闹,但又有点不一样。来的时候大家在唱歌、打牌、聊天,回去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睡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打鼾声。
齐雨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落星坐在他旁边。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他看着那些山,忽然觉得它们很可怜。它们站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云从头顶飘过,看着鸟从身边飞过,看着风从身上吹过。它们什么都留不住。
“白落星。”齐雨澜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查林妙可?”
白落星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在你旁边。”他说。
齐雨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白落星的侧脸,白落星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齐雨澜知道,这件“很普通的事情”并不普通。
“你查她,是因为我?”齐雨澜的声音有点抖。
白落星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齐雨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碰他一下。不是拉手,不是拥抱,只是碰一下——碰一下他的手背,碰一下他的肩膀,碰一下他的头发,什么都行。只要碰一下,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他在这里。
但他没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算了。不碰了。碰了之后,手会更想碰。心会更贪。还是不碰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他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听着旁边白落星的呼吸声,听着后面张扬说梦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慢慢地把他拉进了黑暗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草像波浪一样起伏。白落星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想喊白落星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白落星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天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停了,到了。
身边的人都在站起来拿行李,车厢里一片嘈杂。齐雨澜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白落星看着他。
“做了个梦。”齐雨澜说。
“什么梦?”
“忘了。”
他站起来,拿下行李。白落星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校门口有很多家长在等,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挥手。没有人来接齐雨澜。他爸爸不知道在哪里,妈妈不知道在哪里。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谁都不会注意到。
“齐雨澜。”白落星在身后叫他。
齐雨澜转过头。
白落星站在路灯下,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有事给我打电话。”白落星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妈妈在校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白落星走过去,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白落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向一辆黑色的车,车开走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齐雨澜低下头,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白落星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拖着行李箱,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流淌。
他没有回头。
(第十七章 余震 完)
第十七章回顾
要素内容
字数约3400字
主要情节苏景深再次挑拨——“白落星查林妙可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有用”;张扬给齐雨澜草莓冰棍;大巴车上齐雨澜问白落星为什么查林妙可,白落星说“因为她在你旁边”;白落星把电话号码塞给齐雨澜
“刀”点齐雨澜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蚂蚁”;苏景深说“你可以不听,但你不能假装不知道”;齐雨澜想碰白落星但“算了,不碰了”;梦中白落星越走越远消失在天边;没有人来接齐雨澜放学,他一个人走回家
人物进展苏景深的挑拨越来越露骨;齐雨澜对白落星的依赖越来越深,但不敢迈出那一步;白落星给了电话号码——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建立直接联系(不需要通过手机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