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山隐在雾里,只露出几道深色的轮廓。
莫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睡衣还没换,头发披着。
“早。”沐曦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手机。
“早。卫生间没人。”
沐曦踩着拖鞋去了。回来的时候莫思已经把冲锋衣穿好了,浅灰色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正在往小双肩包里塞东西——本子、笔、充电宝、一包纸巾。
“今天带本子了?”沐曦一边套冲锋衣一边问。
“嗯。瀑布应该好看。”
沐曦把深蓝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在镜子前拍了拍领口。内胆没穿,外壳够厚了。昨晚山里又降温,窗户关严实了还能听见风从山谷灌上来的声音。
七点十分,两个人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路修和萧渡已经在了,路修面前的盘子里是两片吐司和一个煎蛋,萧渡面前是一碗白粥。子晰七点二十到的,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粥、茶叶蛋、豆浆。
“今天要走五点三公里,海拔爬升两百八十米。”路修说。
“知道了。”沐曦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八点整,五个人在大堂集合。路修背着他的大双肩包,腰上别着那台小相机。萧渡还是那个小斜挎包。子晰换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双肩包。莫思背着浅灰色的小双肩包。沐曦挎着深蓝色的单肩包,里面塞了一瓶水、一包饼干、驱蚊水、创可贴、折叠伞、充电宝、纸巾。
东线的入口在酒店北侧,要先穿过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碎金。
沐曦走在最前面,踩在竹叶上步子很快。
“你慢点,地上滑。”莫思说。
“不滑。”
然后她脚底一滑,扶住旁边的竹子才没摔。
莫思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路修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地面:“竹叶堆久了会腐烂,表面形成一层滑膜。”
“你等我摔完了再说也行。”沐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提前说你可能记不住。”
沐曦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萧渡从旁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竹根上,不是竹叶上。沐曦看见了,也跟着踩竹根,确实不滑了。
“谢了。”她喊了一声。萧渡没回头,摆了摆手。
竹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变成杂木林。树高了,种类也多了,松树、栎树,还有一些沐曦叫不出名字的。路开始变陡,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看不见头。
爬了没一会儿,沐曦就开始喘了。
“好陡。”她撑着膝盖。
“海拔爬升主要集中在这一段,一点五公里内爬升两百米。”路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沐曦没接话,继续往上爬。莫思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很稳,呼吸也稳。路修跟在莫思后面,走几步就看一眼手表上的海拔数据。萧渡走在路修后面,安静地踩着石阶。子晰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
石阶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林子里有些暗。空气湿润,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偶尔能闻到一丝松脂的香气。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平缓的山脊。沐曦停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下来一点,风灌进去,凉飕飕的。莫思站在前面不远处,拿着手机拍远处的山。路修在低头看手表。萧渡靠在一棵松树上喝水。子晰站在山脊边缘,看着远处,风吹得他冲锋衣的衣角一掀一掀的。
“还有多远?”沐曦问。
“一半。瀑布在前面,再走二十来分钟,后面路平缓。”路修说。
后面的路确实平缓了很多,基本在山脊上走,起伏不大。两边的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远处的山峰和山谷。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低,在山顶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走着走着,沐曦停下来。
“你们听见了吗?”
水声。不是溪流那种潺潺的,是那种更沉的、更远的声音,像风穿过山谷。
“瀑布。”路修说。
沐曦加快脚步。水声越来越大,空气里开始有细细的水雾飘过来,凉凉的,打在脸上。转过一个弯,瀑布出现在眼前。
不是那种从很高处落下来的大瀑布,是分成几级、一级一级往下跌的那种。水从上面的石槽里涌出来,撞在下面的岩石上,碎成白色的水花,然后顺着石壁往下流,再跌,再碎。水雾弥漫在整个谷底,阳光穿过水雾,在瀑布前面架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沐曦仰着头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莫思走到她旁边,也在看。路修走到瀑布前面,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又掏出水质检测仪测了一下水雾的湿度。萧渡找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瀑布。子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水雾里的那道彩虹。
莫思在瀑布侧面找了一个角度,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开始画速写。她画的是瀑布的全貌——水从上面跌下来,碎成水花,水雾弥漫,彩虹架在水面上。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瀑布的动感在纸面上铺开。
沐曦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连彩虹都画了。”
莫思没抬头,笔继续在纸面上走。
路修在旁边拍了很多张。他拍瀑布,拍水雾,拍石头上的青苔,拍远处山脊上的树。每拍一张都要检查一下参数,不满意就重拍。
萧渡一直坐在石头上,视线没离开过水面。他偶尔换个姿势,但始终安静地看着。
子晰走到瀑布下面一点的位置,抬头看着最高处的那级水流。水雾飘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沐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水怎么流。”
水流从石槽里涌出来,撞在岩石上,碎开,顺着石壁往下淌。再跌,再碎,再淌。每一级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碎成细密的水雾,有的整块跌下去,砸在下面的水潭里。
两个人在瀑布前面站了一会儿。水雾飘过来,冲锋衣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莫思画完了瀑布的速写,合上本子,站起来。她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
“有鱼吗?”沐曦问。
“没有。水太凉了,鱼待不住。”
路修走过来,蹲在水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十点三度。”
萧渡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瀑布侧面,伸手接了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他低头看着,然后甩了甩手,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凉。”他说。
沐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瀑布待了快一个小时,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线变成暖金色,瀑布前面的彩虹比刚才更明显。
“该走了。”子晰说。
“再待一会儿。”沐曦说。
“回去还要一个半小时。天黑之前要回到酒店。”
太阳确实开始往下走了。山里的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山,光线会很快暗下来。
“行吧。”沐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莫思把本子和笔收进包里。路修把相机收好,双肩包重新背上。萧渡从瀑布边走过来,鞋底踩在湿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子晰带头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坡少下坡多,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沐曦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快,但这次她看路了——被竹子滑过一次之后,她学会看地面了。莫思跟在她后面,走得稳。路修走在中间,脚步很稳。萧渡走在最后面。子晰走在萧渡前面,冲锋衣拉链拉下来了,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
走到竹林那段的时候,沐曦放慢了脚步。竹叶在脚下沙沙响,风穿过竹林,发出一种像海浪一样的声音。她停下来。
莫思也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竹叶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确实有点像。”
沐曦笑了,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在山后面。天边烧成橘红色,云被染成粉紫色,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
五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沐曦开口了。
“明天还去。”
“去哪?”子晰问。
“不知道。”
子晰看着她,没说话。莫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萧渡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瀑布很好看。”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沐曦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莫思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路修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子晰看着萧渡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五个人站在暮色里,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冲锋衣的衣角猎猎响。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