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沐曦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去山里了。”
路修秒回了一个问号。莫思发了一个省略号。萧渡没回。子晰过了半分钟才回了一个字:“?”
沐曦:“我们去古镇!山下那个!来都来了!”
莫思:“哪个古镇?”
沐曦:“就昨天吃饭的时候路修说的那个啊!山脚下,开车四十分钟,有老街有石梯有老房子那个!”
路修:“我说的是山脚下的传统风貌区。不是古镇。是依山而建的街区,以传统建筑和石梯步道为特色。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沐曦:“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路修:“古镇一般是独立建制,风貌区是城市的一部分。概念不同。”
沐曦:“那你去不去?”
路修沉默了五秒。“去。”
沐曦:“那就对了。”
子晰没再发消息。但八点整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大堂,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
车还是那辆七座商务车,司机还是那个穿黑制服的。沐曦还是抢了副驾驶,把座位往后一调。
“你那个瘫法,”子晰坐在后排,“能不能改改。”
“不能。这是我的固定姿势。”
莫思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路修低头看手机,查那个风貌区的资料。萧渡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过的树。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开始出现老房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墙上爬着藤蔓。路面是石板铺的,不平,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就是这儿?”沐曦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嗯。”路修说,“入口在前面。”
车子停在一处平台边上。五个人下车,面前是一道往下的石梯,一眼看不到头。石梯两边是老房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木头的柱子,青瓦的屋顶,有些墙角长着青苔。远处的房子依着山势往上堆,层层叠叠,像积木搭的。
沐曦站在石梯最上面往下看了一眼。
“好陡。”
“比昨天那个坡还陡?”莫思问。
“不一样。昨天是山路,这个是石阶。”
路修看了看手机上的数据:“全长约四百米,高差目测在四十到五十米之间。”
沐曦没接话,带头往下走。石阶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沐曦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快,但这次她注意看台阶了——石阶不平,有些地方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缺了角。
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有卖吃的,有卖小物件的,有茶馆,有咖啡店。招牌有木头的,有布做的,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沐曦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摆着各种竹编的东西——篮子、筐、小动物形状的摆件。
“这个好可爱。”她拿起一个竹编的小猫。
莫思走过来看了看:“编得挺细的。”
沐曦翻过来看底下,又翻回去看猫脸。小猫的眼睛是用两颗小黑珠子缝上去的,歪了一点点,看起来像在斜眼看人。
“它在斜眼看我。”沐曦举给莫思看。
莫思看了看,嘴角弯了:“可能是设计成这样的。”
“我买了。”沐曦拿着小猫去结账。
子晰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沐曦手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店里那些竹编的东西,然后目光移开了。
萧渡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些竹编。他看的是一个竹编的小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你喜欢?”莫思走过来。
萧渡想了想,伸出手指碰了碰小鸟的翅膀。竹篾编得很薄,碰一下微微弹了一下。
他没买。但他看了那只小鸟很久。
路修站在不远处,拿手机拍石阶两边的老房子。他拍建筑的结构,拍窗户的样式,拍房檐上的瓦。拍完之后放大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
五个人继续往下走。石阶越来越陡,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有些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从主街分叉出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沐曦走到一个岔路口,探头往一条巷子里看。
“你们说这些巷子通到哪里?”
“可能是另一条街。”路修说,“这种街区的肌理呈鱼骨状,主街是主干,两侧有很多分支小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沐曦回头看了他一眼。
“查了资料。”
沐曦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光线暗下来,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根长着草,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旧旧的味道。
“走啦,一会儿走丢了。”莫思在外面喊。
“不会。”沐曦又往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出来了。
再往下走,石阶拐了个弯,视野突然开阔。左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摆着几张桌椅,有人在喝茶。空地上方撑着几把大伞,伞下面坐着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聊天。
“要不要坐一会儿?”莫思问。
“才走了多久就坐。”子晰说。
“来都来了。”沐曦已经往那边走了,“喝茶也是体验的一部分!”
五个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走过来问喝什么。
沐曦看了一眼菜单:“有什么推荐的?”
“我们这儿的花茶是自己配的,玫瑰花、菊花、金银花,还有一点点甘草,甜丝丝的,小姑娘都爱喝。”大姐笑着说。
“就这个。”沐曦把菜单一合。
莫思点了同样的。路修点了清茶。萧渡说了句“和她一样”,指了指沐曦。子晰点了清茶。
茶端上来,玻璃杯里飘着几朵干花,花瓣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沐曦端起来闻了闻,花香淡淡的,不腻。
“好喝吗?”莫思问。
“还行。有点甜。”
莫思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路修喝了一口清茶,皱了一下眉头:“水温不够,茶叶没泡开。”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萧渡端着杯子,低头看里面的花瓣。花瓣在水里慢慢转,他看了好一会儿。
子晰没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房顶。
沐曦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你喝这么多甜的,一会儿还吃得下饭吗?”子晰说。
“茶和饭是两个胃。”
子晰没接话。
在茶馆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太阳升高了,光线变得很亮。石板路被晒得有点反光,两边的老房子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
“走吧,继续往下走。”沐曦站起来。
往下走了一段,石阶变得更陡。沐曦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在喊,抬头一看,是一群小孩在二楼的平台上跑来跑去,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也不怕摔下来。”子晰说。
“小孩嘛,胆子大。”沐曦说,“你小时候胆子大不大?”
子晰没回答。
“你小时候是不是就这副表情?”沐曦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就是那种——你欠我八百万。”
子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莫思在后面轻轻笑了一下。
石阶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右边有一条巷子拐进去,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沐曦拐进去了。巷子窄,两边的墙壁很高,把阳光挡住了。空气凉飕飕的,脚底下的石板是湿的——这里的阳光照不到,潮气散不出去。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很粗,树冠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这是黄葛树。”路修说,“南方常见的树种,根系发达,经常和建筑共生。”
沐曦走到树底下抬头看。树叶很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树干上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字——有些是祈福的,有些是留名的,还有一块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写了两个名字,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
莫思也走到树底下,抬头看了看,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仰着拍了一张。
“你在拍什么?”沐曦凑过去。
“树。”
沐曦看了一眼她拍的照片。树冠撑满了整个画面,阳光从叶子缝隙里透出来,像碎金。沐曦觉得自己的拍照技术大概永远拍不出这种效果。
路修在院子门口没进来。他在拍门框上的雕刻——木头上刻着花鸟图案,有些地方被摸得光滑发亮。
萧渡站在院子中间,也抬头看着那棵树。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叶子,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从巷子里出来,五个人继续往下走。石阶又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棵大树,树下有石凳,有人在坐着休息。旁边有一家卖小吃的店,门口排着队。
沐曦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她顺着香味往那边走。
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排队的都是游客,手里拿着号码牌。
沐曦挤到前面看了一眼——锅里煮的是汤圆。不是超市里那种速冻的,是手工包的,一个个圆滚滚的,在热水里翻滚。
“买几个尝尝?”沐曦回头。
莫思也过来了:“这个看起来不错。”
路修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排队预计十五到二十分钟。”
“等就等。”沐曦站到队尾。
子晰站在树荫下,没排队。萧渡也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等着。
莫思排了几分钟,走到旁边一家卖手工小物件的店门口看了看。店里摆着刺绣的手帕、布做的挂件、还有那种老式的铜锁。她看中了一条手帕,浅蓝色的布上面绣着一枝白色的花。她把手机拿出来扫了一下墙上的付款码,然后把叠好的手帕放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沐曦端着两个小碗过来了。碗里各盛着四颗汤圆,白白胖胖的,泡在清汤里。
“这是什么馅的?”子晰问。
“芝麻的。只有一种。”
沐曦把一碗递给莫思,一碗留给自己。她用塑料小勺舀了一颗,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馅从皮里流出来。
“好烫!”
“你慢点。”莫思说。
沐曦吹了吹,又咬了一口。皮薄,馅多,芝麻磨得很细,甜度刚好。沐曦把四颗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还要不要再来一碗?”莫思问。
“不来了,留着肚子吃午饭。”
莫思慢悠悠地吃着,每一颗都吹凉了再咬。吃到第三颗的时候,路修从另一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四颗汤圆。
“你也买了?”沐曦问。
“嗯。作为能量补充。”路修把一颗汤圆完整地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很快把第二颗也吃了。
萧渡没有买。他站在子晰旁边,安静地看着广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
子晰也没有买。但他刚才看了一眼那锅汤圆,沐曦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秒。
五个人在广场上休息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高,光线从树冠上面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几点了?”沐曦问。
路修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该找地方吃午饭了吧?”
子晰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前面有一家,评分还行。”
五个人继续往下走。石阶变宽了,两边的店铺也多了起来。有一家卖手工糖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糖块;有一家卖老物件的,橱窗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几本泛黄的杂志;还有一家卖手串和吊坠的,门口挂着用绳子编的各种平安结。
沐曦在一家卖木雕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木雕——有动物、有人物、还有抽象的形状。她看中了一个木雕的小狐狸,尾巴很大,弯弯的翘起来。她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价签,想了想,放回去了。
莫思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午饭是在一家开在老房子里的店里吃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老照片,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石阶和来往的人。
五个人坐下来,子晰点了几道菜。
等菜的时候,沐曦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下面就是刚才走过的石阶,游客上上下下,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坐在台阶上休息。远处能看到更低的房子和更远的山,山色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淡。
“你看什么?”莫思问。
“看人。你看那个人,背着那么大一个包。”沐曦指着下面一个游客。
莫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人的登山包确实很大,比他整个人都宽。
“里面可能装了很多东西。”莫思说。
“像搬家一样。”
路修也看了一眼:“目测容量六十升左右。如果装满的话,重量在十五到二十公斤。”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沐曦说。
“观察。”
子晰没看窗外。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菜上来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一碟炒腊肉,一碟凉拌野菜,一份石磨豆花。
沐曦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汤酸酸的,很开胃,鸭肉炖得很烂。她又舀了一勺豆花,拌了拌,送进嘴里。豆花嫩,佐料咸香,比昨天在镇上吃的那家更合她的口味。她往莫思碗里也舀了一勺。
“你尝尝这个豆花。”
莫思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路修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很快又伸过去了。萧渡吃得很安静,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别人夹了没有。子晰吃得不快不慢,但他把一盘炒腊肉里唯一的一块肥瘦相间的夹到了沐曦碗边。
沐曦愣了一下。
“吃你的。”子晰说,没看她。
沐曦把那块肉吃了。莫思看见了,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五个人继续往下走。石阶越来越平缓,两边的房子也渐渐变得新了一些。走到一处岔路口,路修停下来看手机地图。
“右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的建筑比较有特色,有几栋民国时期的建筑。”
“去看看。”沐曦拐进去了。
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走着走着,沐曦看见一栋不一样的房子——下面两层是青砖,上面三层是红砖,窗户也分两种,下面的两开,上面的三开。
“这房子好奇怪。”沐曦说。
路修看了看手机:“民国时期的建筑。以前是盐商会馆。”
沐曦凑近看了看。门是关翻了一页书,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沐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橘猫没睁眼。
莫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累不累?”莫思问。
“不累。”
“那你走这么慢。”
“我在看风景。”
莫思没说话,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是石阶、老房子、和一棵很大的树。她没有把沐曦拍进去,但沐曦知道她拍的是她们一起看过的东西。
萧渡从后面走上来,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那只橘猫一眼。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萧渡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路修走在最前面,已经爬到了石阶的上半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在,然后继续往上。
子晰走在路修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家竹编店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沐曦之前买的小猫还在那个位置上,但旁边那个竹编的小鸟已经不见了。
五个人在入口处的平台上汇合。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变成暖金色,把整个老街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几点了?”沐曦问。
路修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二十。”
“才三点二十?感觉已经过了好久。”
“上午走了将近一万步。”路修说。
沐曦想了想,觉得这个数字差不多。
车在路边等着。五个人上了车,沐曦还是抢了副驾驶。车子发动,老街在窗外慢慢后退,石阶、老房子、青瓦屋顶,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沐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明天还来不来?”莫思问。
“来。”沐曦说,“还有几条巷子没逛完。”
“你确定走得动?”
“走得动。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路修在后面说:“明天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线,从入口右侧下去,那边的建筑风格不太一样。”
“好。”沐曦说。
子晰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萧渡看着窗外,飞过的树和房子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影。莫思低头翻手机相册,今天拍了很多张照片——石阶、老房子、黄葛树、那只橘猫,还有一张趁沐曦不注意拍的背影。
沐曦没发现。莫思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划过去了。
回到酒店,五个人站在大堂里,谁都没先走。
沐曦第一个开口。
“今天这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名字。”子晰说,“就是山脚下的一个老街区。”
“那不行。得有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以后说起来方便。比如说‘还记得上次去那个什么什么’的时候,总不能说‘那个山脚下的那个’吧。”
莫思想了想:“叫它石梯老街?”
“太普通了。”沐曦摇头。
“吊脚楼街区?”路修说。
“像地理课本。”
子晰没说话。他看着大堂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忽然开口。
“就叫老街。”
“太普通了!”沐曦说。
“普通的好记。”子晰说完,转身走了。
沐曦看着他走进电梯,觉得这个人真是——算了。
“就叫老街吧。”莫思说。
路修点了点头,也走了。
萧渡看了沐曦一眼,转身走了。
沐曦站在大堂里,和莫思两个人。
“你说,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好?”
莫思想了想。
“就叫我们今天去过的地方。”
沐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叫这个。”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