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那种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带着草木湿气的凉。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峡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山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空气凉飕飕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冷。”她缩回去，把被子裹紧。
莫思睡在另一张床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只露出头顶。她睡觉很安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沐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群里有一条路修昨晚发的消息，时间是十一点：“明日天气：多云，山区气温14-22度，体感温度较低，建议穿长袖加外套。”
沐曦心想，这人连天气预报都要带建议。
她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玻璃是凉的，她把脸贴上去，外面的雾好像更浓了，山腰以下全看不见，只露出几个山顶，像浮在云海上的岛。
“好看。”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她赶紧去找外套。行李箱里翻出那件冲锋衣——她特意带的，深蓝色，内胆可以拆。她把内胆穿上，外面套上冲锋衣，整个人像裹了一层壳。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野外探险节目里的人。
莫思这时候也醒了。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小动物。
“几点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六点四十。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莫思摇了摇头，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边。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了。
沐曦觉得莫思这个人，早上起来和晚上睡觉前是两种状态。晚上会多说几句话，早上几乎不说话——不是不高兴，是还没“开机”。
七点的时候，群里有了动静。
路修：“早餐七点半到九点半，二楼餐厅。”
沐曦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子晰：“八点大堂集合。别迟到。”
沐曦又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加了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
子晰过了一会儿才回：“十二点。”
沐曦：“那你起得来？”
子晰：“起了。”
沐曦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子晰的风格——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莫思洗漱完出来，换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冲锋衣。她没拉链，衣服敞着，看起来比沐曦那身轻便很多。
“你不冷？”沐曦问。
“还好。”莫思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山上确实比城里冷，但穿太多走起来会热。”
沐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也没脱。
两个人收拾好下楼。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沐曦选了一张能看到峡谷的桌子坐下来，莫思去拿吃的。
早餐是自助。沐曦转了一圈，拿了粥、煎蛋、一碟小菜、半个馒头、一杯牛奶。莫思拿的东西和她差不多，多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
路修和萧渡先后来到。路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像要去爬雪山。萧渡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露在外面，看起来比平时更不爱说话。
子晰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牌子沐曦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贵。他坐下来的时候，沐曦注意到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淡了些。
“你昨天睡得还行？”沐曦问。
“嗯。”
“被子够厚吗？我昨晚冷醒了。”
子晰看了她一眼：“房间有空调。”
“我知道，但我不想开，开了一整晚太干了。”
“那你冷醒怪谁。”
沐曦觉得他说得对，但不想承认，于是低头喝粥。
莫思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山里的风是凉的，和城里不一样。昨晚我开了一点窗，后来觉得太凉了，又关上了。”
路修这时候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气温曲线图。
“根据气象数据，昨晚最低气温出现在凌晨四点左右，约13.5度。体感温度受湿度影响，实际感觉可能在12度左右。建议今晚适当调节空调温度，保持22到24度较为舒适。”
沐曦看着他手机上的曲线图，觉得这个人吃个早饭都要带数据，真是没救了。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确实需要知道今晚该开多少度。
吃完早饭，几个人回房间收拾东西。沐曦把单肩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水、饼干、驱蚊水、创可贴、折叠伞、充电宝、一包纸巾、一小瓶防晒喷雾。她想了想，又把冲锋衣的内胆脱了，只穿外面的壳——走起来确实会热。
莫思也换了装备，把帆布单肩包换成了一个小双肩包，浅灰色的，和她那件冲锋衣很配。包里装的东西差不多，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两支笔。
“你还带本子？”沐曦问。
“万一想画点东西。”
沐曦觉得莫思真的很认真。她是那种“万一”什么都会考虑到的人。
八点整，五个人在大堂集合。
路修背着他那个大双肩包，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萧渡还是那个小斜挎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子晰今天换了一个小腰包，系在腰上，看起来终于像出来玩的人了。
“走吧。”子晰带头往门口走。
今天的路线是西线，长度约四公里，海拔爬升两百米。路修昨晚已经把路线图发群里了，沐曦看了一眼，觉得不难。
出了酒店大门，风就灌过来了。
山里的风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带着树叶和泥土味道的凉。沐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干净的。
步道从酒店侧面绕过去，一开始是一段缓坡，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花。沐曦注意到路边有一种白色的小花，开成一簇一簇的，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这是什么花？”她问。
路修走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查了一下。
“绣线菊。蔷薇科。花期六到八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的。”
沐曦觉得他说“查的”的时候，表情有一种“这难道不是基本操作”的意思。
莫思也蹲下来看了看那花，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拍照的角度和路修不一样——路修是俯拍，把花的全貌拍下来；莫思是侧拍，让阳光透过花瓣，拍出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你拍得好好看。”沐曦凑过去看。
“光线好。”莫思说。
沐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糊的。
算了。
继续往前走，坡度开始变陡。步道变成了石板路和土路交替，有些地方铺了碎石，走起来咯吱咯吱响。两边的树越来越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沐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在赶路。
“你慢点。”莫思在后面说。
“不快啊。”
“你那个速度，走完四公里只要一个小时。”
沐曦放慢了一点，但没慢多少。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莫思走得稳，呼吸平稳；路修走得匀速，像在完成一项计划；萧渡走在后面，安静地跟着，偶尔抬头看看树冠；子晰走在最后，步伐不快不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处观景台。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周围用木头栏杆围了一下，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更远处的山峰。
沐曦第一个冲上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好高！”
谷底很深，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去的时候，能看见“海浪”在山坡上滚动。
莫思走到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谨慎。
路修走到岩石边缘，拿出手机测了一下海拔。
“当前海拔九百三十米。比酒店高了一百一十米。”
“才一百一？”沐曦觉得走了那么久，应该爬了更多才对。
“坡度缓，所以爬升不明显。”路修解释。
萧渡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峰，什么都没说。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点，他也不理，就站在那里看着。
子晰站在最后面，没有靠近栏杆。他看了一眼山谷，然后转头看别处。
“你不来看？”沐曦喊他。
“看了。”
“你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看得清。”
沐曦觉得他就是不想走过来，但没有拆穿。
在观景台休息了一会儿，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开始往下走，坡度不陡，但路面上有落叶，踩上去有点滑。
沐曦走在前面，踩到一片湿的落叶，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小心。”莫思在后面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沐曦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那块地面，确实有点湿。
“这段路背阴，太阳晒不到，青苔多。”路修在后面说，“建议走旁边，那边有碎石，摩擦力更大。”
沐曦看了看旁边的碎石路面，觉得他说得对，就拐过去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方。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草地，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暖洋洋的。远处能看见一座更高的山峰，山顶上似乎有建筑，但太远了，看不清。
“那是什么？”沐曦指着那座山。
子晰看了一眼：“那是个废弃的气象站。”
“能上去吗？”
“路太远，来回要一天。”
沐曦有点遗憾，但也没坚持。
莫思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开始画速写。她画的是远处那座山峰，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
沐曦凑过去看，莫思已经画出了山的基本形状，正在加细节。
“你画得好快。”
“速写就是要快。”莫思头也不抬。
沐曦不敢打扰她，就自己到处走走看看。她发现草地上有一种很小的紫色花，比指甲盖还小，开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糊了，又拍了一张，还是糊的。
“拍花要凑近一点，对焦对在花心上。”莫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沐曦把手机递给她：“你帮我拍。”
莫思接过去，蹲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拍了一张。
照片里，那朵小紫花被阳光照着，花瓣薄得像纸，脉络清晰可见。背景是虚化的绿色，整张照片看起来像画一样。
“你好厉害。”沐曦看着照片感叹。
“多拍就熟了。”莫思把手机还给她。
路修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了一堆数字。
“记录什么了？”沐曦问。
“植被分布、土壤湿度、光照强度。”
“记这些干嘛？”
“以后可能用得上。”
沐曦觉得这个“以后”大概永远用不上，但她没说。
子晰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远处那座山峰。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萧渡坐在草地上，安静地喝水。他喝水的时候没什么声音，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沐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累不累？”
萧渡想了想：“还好。”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睡得还行？”
“嗯。”
沐曦觉得跟萧渡聊天真的很难。他不是不理你，是真的没什么话要说。
但她也不觉得尴尬。两个人就那样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子晰看了看时间。
“该走了。原路返回，到酒店大概十二点半。”
沐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因为下坡多。沐曦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快，莫思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嘴上说“知道了”，步子一点没慢。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下坡时，沐曦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了。
“沐曦。”子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冷，“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我好好走了！石头松了又不是我的错！”
“你踩上去之前没看？”
“我没注意。”
“那你注意什么？”
“注意——注意风景！”
子晰没说话，但沐曦觉得他的表情在说“你真是没救了”。
莫思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沐曦的袖子。
“走慢点，不着急。”
沐曦看着莫思的眼睛，那种温温柔柔的目光，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了。”她小声说，步子终于慢下来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正好十二点半。
五个人站在大堂里，都有点累了。沐曦的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长袖T恤后背湿了一片。莫思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透气。路修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上的雾气。萧渡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手随便拨了两下。子晰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表情还是那副“我很好”的样子。
“午饭吃什么？”沐曦问。
“去外面吃。”子晰说。
“外面？哪里？”
“山下有个镇子，开车二十分钟。有农家菜。”
沐曦眼睛亮了：“农家菜！好！就去那里！”
莫思想了想：“会不会太远了？来回要四十分钟。”
“来都来了。”沐曦说，“来都来了，不吃当地特色，那不是白来了吗？”
莫思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
“行吧。”
路修查了一下那个镇子的评价：“评分还可以，主打本居和几家小店。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了草。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打盹。
子晰带路走到一家小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老张家土菜馆”。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吃饭，看起来像是本地人。
五个人坐下来，老板是个中年大叔，围着围裙，笑呵呵的。
“几位吃点啥？我们这儿的土鸡是自家养的，野菜是山上采的，新鲜得很。”
沐曦拿起菜单翻了翻，全是没听过的菜名。
“你推荐几个呗。”她说。
老板推荐了山菌炖土鸡、清炒野蕨菜、腊肉炒竹笋、酸菜粉丝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就这些。”沐曦合上菜单。
等菜的时候，沐曦四处张望。店里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播着不知道什么节目。门口那只黄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个地方好有感觉。”沐曦说。
“什么感觉？”子晰问。
“就是——很安静。很慢。什么都不用想。”
子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菜上来了。土鸡炖得很烂，汤是金黄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沐曦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
山菌很嫩，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野蕨菜炒得脆生生的，颜色翠绿，看着就有食欲。腊肉炒竹笋是咸香口，竹笋很嫩，腊肉肥而不腻。
莫思夹了一筷子野蕨菜，慢慢嚼了嚼。
“好吃。”她说。
路修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沐曦没问，因为她猜他可能在写“土鸡炖山菌：推荐”。
萧渡吃得很安静，但他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别人夹了没有——他总是在等别人先动筷子。
子晰吃得不快不慢，但他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沐曦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有路要走。”
沐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
莫思在旁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五个人在镇上逛了逛。镇子很小，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有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干蘑菇、干笋、还有一罐一罐的腌菜。沐曦买了一袋干蘑菇，说要带回去给爸爸炖汤。莫思买了一小罐野蜂蜜，说想试试。路修买了三瓶矿泉水——他说店里的水比酒店的便宜。萧渡什么都没买。子晰买了一包茶叶，说是爷爷让他带的。
逛完了，车也来了，五个人上车往回走。
山路还是那么弯，沐曦还是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她这次没抱怨，因为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和树，觉得这一切都很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沐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去。”
“去哪？”子晰问。
“东线。路修昨天说的那个，长度五公里那个。”
“你确定？”
“我确定。”
子晰看着她，没说话。
莫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路修打开手机：“东线长度五点三公里，海拔爬升两百八十米，预计用时两个半小时。中途有一处瀑布，是主要景点。”
“就这个！”沐曦拍板。
萧渡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子晰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八点。别迟到。”
“知道了！”
沐曦冲他的背影喊完，回头看着莫思、路修、萧渡。
“同志们，明天继续！”
莫思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路修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萧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酒店。
沐曦站在夕阳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凉凉的，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觉得山里的风是真的凉。
但也是真的舒服。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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