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沐曦被颠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是一片陌生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沐曦被颠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山峦,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云低低地挂在半山腰,像谁把棉花糖随手搁在那儿了。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莫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睡了全程,口水都流到肩膀上了。”
沐曦赶紧摸了一下嘴角——干的。她回头瞪了莫思一眼,莫思只是弯着嘴角,慢悠悠地把单肩包收拾好。
飞机滑行的时候,子晰从前面回过头来。
“醒得正好。下飞机别走丢。”
“我什么时候走丢过?”
“上次春游,你在植物园里迷路,最后是广播找人的。”
沐曦的耳朵开始发烫:“那是植物园太大了!而且我那是……探索未知区域!”
“探索未知区域需要广播找人?”子晰说完就转回去了,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路修在旁边默默说了一句:“植物园的占地面积是四百亩,理论上不会迷路。只要看路标就行。”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理论上!”沐曦把安全带解开,站起来拿行李箱。
萧渡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单肩包,拉链没拉。”
沐曦低头一看,果然,拉链开了一道口子,手机露出半个角。她赶紧拉上,冲萧渡的背影喊了一声“谢了”,萧渡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机场,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好舒服。”沐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问,“车呢?酒店怎么去?”
子晰低头看手机:“有车来接。我爷爷安排的。”
果然,出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举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子晰先生”。沐曦看了一眼那牌子,又看了一眼子晰。
“子晰先生?”
“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你突然变老了。”
子晰没理她。
车是一辆七座商务车,五个人加五个行李箱刚好塞满。沐曦抢了副驾驶,把座位往后一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你坐姿能不能正常一点?”子晰坐在后排,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这叫放松。你不懂。”
“你那个叫瘫。”
“瘫也是放松的一种。”
莫思坐在中间一排,从单肩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前面的沐曦:“喝点水,飞机上干燥。”
沐曦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还给莫思。
路修坐在莫思旁边,正在看手机上的地图。他放大缩小了几次,然后把屏幕转向旁边的萧渡:“酒店海拔八百二十米,周围有三条徒步路线,最近的溪流距离酒店约两公里。”
萧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要去溪流?”路修问。
萧渡想了想:“看情况。”
路修没再问,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观察窗外的地形。
车子开始上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窗外是密密的竹林和杉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偶尔能看见山涧从高处跌落,水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沐曦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潮湿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好香。”她说。
“那是土的味道。”子晰说。
“土也有好闻的土。”
子晰没接话。沐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表情难得地没那么冷。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子在一个转弯之后忽然豁然开朗。前方是两座山之间的峡谷,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而悬崖酒店就建在右侧的绝壁上,像一颗楔入山体的玻璃钻石,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哇——”沐曦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莫思也凑到窗边,眼睛亮了一下。
路修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明显被那座建筑吸引了。
萧渡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看窗外。
子晰倒是很淡定,毕竟他来过了。
“好看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会喜欢”的笃定。
“好看!”沐曦回过头,“你家这个酒店也太夸张了吧!”
“还好。”
“还好?这要是还好,我家那个小区就是贫民窟。”
“你那个小区不是贫民窟。”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通常不太准确。”
沐曦决定不跟他计较,因为她现在心情太好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开门搬行李。沐曦跳下车,仰头看着这座嵌在悬崖上的建筑,觉得像电影里的场景。
大堂是全玻璃的,地板是浅色的石材,天花板很高,能看到外面的山和云。前台的工作人员微笑着递上房卡,子晰接过来,看了一眼,分给其他人。
“我和沐曦一间?”莫思接过房卡。
“嗯。路修和萧渡一间。我一个人一间。”子晰说。
“你一个人住?”沐曦问。
“我不习惯跟别人住。”
“那你上次在我家住的时候——”
“那是特殊情况。”
沐曦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特殊情况”大概是指那次她被逼无奈才收留他——他家里水管爆了,整栋楼停水,爷爷又出差了,没地方去。那几天他住在沐曦家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上起来脸都是臭的。
“行吧,你一个人住。”沐曦没再说什么。
房间在五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掉了。沐曦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然后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房间不大,但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外是峡谷,云在脚下,山在远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的天。”沐曦把行李箱扔在一边,直接冲到玻璃墙前面,整个人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莫思跟进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然后走到窗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好看。”她说,声音轻轻的。
“何止好看!这是神仙住的地方!”沐曦转过身,“我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你住一晚上可能就腻了。”
“不可能!我对着这片山能看一年!”
莫思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单肩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整整齐齐。
沐曦看她收拾了一会儿,觉得自愧不如,于是也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股脑塞进另一个柜子里。
“你那样塞,明天全是褶子。”莫思看了一眼。
“没事,反正也没人看我。”
“子晰会看。”
“他看了也不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衣服怎么皱成这样’。”
沐曦想了想,觉得莫思说得对。于是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捞出来,随便叠了两下重新放进去。虽然没有莫思叠得整齐,但至少不塞了。
收拾完了之后,沐曦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酒店超好看!”爸爸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她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在床上。
群里这时候也热闹起来了。
沐曦在群里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同志们!这就是我们的房间!好看吧!”
莫思回了一个“嗯”。
路修发了一张照片,是从他房间拍的——角度不同,但同样壮观。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海拔八百二十米,能见度约十五公里,空气质量优。”
沐曦:“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要加数据。”
路修:“数据可以帮助理解‘好看’的程度。”
沐曦:“不需要!好看就是好看!”
子晰这时候发了一条消息:“午饭在二楼餐厅,十二点半。别迟到。”
沐曦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分。
“走了走了,吃饭去!”她拉起莫思。
莫思被她拽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房卡塞进单肩包里。
餐厅也是全玻璃的,座位靠窗,能看到山和云。五个人坐在一张圆桌上,菜单是平板电脑,翻开来全是沐曦没见过的菜名。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个问。
“山菌炖鸡。”子晰说。
“这个呢?”
“竹笋炒腊肉。”
“这个呢?”
“你往下翻,有图片。”
沐曦往下翻,果然有图片。她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好看的,然后合上平板。
“我好了。你们呢?”
莫思点了一份野菜饺子。路修点了一份什么什么鱼,听起来很复杂。萧渡点了一份炒饭——沐曦看了一眼,觉得他这个人连点菜都很萧渡。子晰点了几个菜,说是大家一起吃的。
等菜的时候,沐曦趴在窗边往下看。下面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那个溪流,能下去吗?”她问。
“有步道可以走下去。”子晰说,“但要走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那还好。”
“是单程。”
“那来回就是一个多小时?”
“嗯。”
沐曦想了想:“那下午去!”
莫思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累了?刚下飞机。”
“不累!我精神好得很!”沐曦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看,全是肌肉。”
子晰看了一眼:“你那是肱二头肌?”
“对!”
“肱二头肌不是长在那个位置的。”
沐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子晰指的位置,沉默了两秒。
“反正我有肌肉。”
莫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路修这时候开口了:“下午去溪流的话,有几个注意事项。第一,步道是石板路,但有些地方有青苔,容易滑。第二,溪流水位受上游天气影响,如果昨天有雨,水位可能会上涨。第三,——”
“行了行了,”沐曦打断他,“你列个清单,我照着做。”
路修沉默了一下,然后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
沐曦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
算了,有他在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迷路。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沐曦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一块。莫思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偶尔夹一筷子青菜。路修吃饭很有规律,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比例大概是2:1:1。萧渡安静地吃着他的炒饭,一粒米都没掉在桌上。子晰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
“你吃饭怎么这么慢?”沐曦问。
“细嚼慢咽,对胃好。”
“你上次在我家吃饭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你爸做的菜太咸了,我吃不快。”
沐曦想反驳,但想到上次爸爸做的红烧肉确实咸得发苦,就闭嘴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沐曦躺在床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莫思不在房间,单肩包也不在。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群消息。
莫思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酒店顶楼的露台。照片里能看到整个峡谷,云海翻涌,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像给山镀了一层金边。
“这里好好看。”莫思说。
沐曦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跑。
顶楼露台不大,但视野极好。莫思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远处的山。
“你怎么不叫我!”沐曦跑过去。
“你睡着了,没忍心叫。”
沐曦看了一眼莫思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很好看。构图、光线、角度,都恰到好处。
“你拍照怎么这么好看?”
“画漫画画多了,对构图比较敏感。”
沐曦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两个人在露台上待了一会儿,然后沐曦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了,该去溪流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出发去溪流!集合!”
路修秒回:“收到。装备已准备。”
萧渡回了一个“好”。
子晰过了半分钟才回:“在楼下等。”
五个人在大堂集合。沐曦换了一双登山鞋,背着她那个单肩包——包里塞了一瓶水、一包饼干、驱蚊水、创可贴、还有一把折叠伞。莫思也背着她那个帆布单肩包,包里东西差不多,多了一个小本子和笔。
路修背了一个双肩包,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萧渡背了一个很小的斜挎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子晰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
“你不带水?”沐曦问。
“带了。”子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很小一瓶,大概两百毫升。
“就这点?来回一个多小时,你够喝吗?”
“够了。”
沐曦没再问,但她觉得子晰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步道从酒店侧面下去,一开始是石板路,两边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阳光被竹叶筛过,落在路上像碎金子。
沐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嗯。水质检测是户外活动的基本项。”
沐曦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在旅行了,是在做田野调查。
萧渡走到下游一点的地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一边,然后把脚伸进水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水流。
子晰站在岸边,没有脱鞋。
“你不下水?”沐曦喊他。
“不下。”
“为什么?水很舒服!”
“不想脱鞋。”
“你就是不会游泳,怕水吧?”
子晰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曦觉得自己说中了。
“不会游泳和怕水是两回事。”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下水?”
“因为不想。”
沐曦没再勉强他。她转过身,继续在水里走来走去,走到一处水深一点的地方,脚底踩到一块很滑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
“小心!”莫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沐曦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面全是青苔。
“好险。”她拍拍胸口。
“你走路看着点。”莫思松开手,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沐曦知道她有点生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沐曦从水里走出来,坐在莫思旁边的石头上,把脚晾在石头上晒太阳。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路修在水边测了好几个点,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堆数据。萧渡一直坐在下游,偶尔换一下姿势。子晰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思从单肩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开始画速写。她画的是溪流、石头、水面上碎碎的光。画了几笔,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个站在岸边的人影——没画脸,只有一个轮廓,但沐曦知道那是子晰。
“你画他干嘛?”沐曦凑过去。
“构图需要。”莫思说,表情很平静。
沐曦看了看那幅画,觉得加了那个人影之后确实更好看了,就没再问。
在溪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成暖金色。
“该回去了。”子晰说。
“再待一会儿!”沐曦不想走。
“天黑之前要回到酒店。步道没有路灯。”
沐曦看了看天色,觉得他说得对,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鞋穿上。
莫思把本子和笔收进包里,穿上鞋,站起来。
路修把仪器收好,双肩包重新背上。
萧渡从石头上站起来,穿上鞋,看了一眼下游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回走。
五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回去的路是上坡,比来的时候累。沐曦走在最前面,步子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不想走那么快——她想再多待一会儿。
莫思走在她后面,呼吸平稳,偶尔停下来等一下后面的人。
路修走在中间,脚步很稳,但呼吸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萧渡还是走在最后面,安静地跟着。
子晰走在萧渡前面,步子有点慢——不是累,是他的新鞋有点磨脚。
沐曦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回到酒店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在山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五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片晚霞,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沐曦开口了。
“明天还去。”
“去干什么?”子晰问。
“去探索别的路。我看地图上还有两条徒步路线。”
“你确定你带路?”
“我确定。”
子晰看着她,没说话。
莫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路修打开手机地图:“明天可以走西线,长度约四公里,海拔爬升两百米,预计用时两小时。”
“就这个!”沐曦拍板。
萧渡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子晰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八点,大堂集合。别迟到。”
“知道了!”沐曦冲他的背影喊。
然后她回头看着莫思、路修、萧渡。
“同志们,明天加油战斗!”
“战斗什么?”莫思问。
“战斗——呃——战斗山路!”
莫思看着她,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路修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萧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酒店。
沐曦站在晚霞里,觉得自己今天过得很充实。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就是走了走路,踩了踩水,看了看山。
但就是很开心。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