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是那种老式的、指针咔咔响的闹钟——妈妈以前用的那个。她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拧上发条，第二天准时响。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她坐起来，愣了两秒。窗外还是黑的，连路灯都昏昏欲睡。蝉还没开始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想起今天要去哪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她检查了三遍：冲锋衣、登山鞋、换洗衣服、泳衣、急救包、指南针、防水袋、充电宝、洗漱用品、防晒霜、驱蚊水、一小包压缩饼干、一个折叠水壶。
路修列的清单上有的，她全带了。清单上没有的，她也带了一些——比如那本野外生存手册，虽然她已经在网上看了十几遍视频，但纸质书翻起来更有感觉。
她妈以前教过她：出门在外，宁可多带不能少带。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易碎的东西用衣服包好，常用的放外侧口袋。
那时候她还小，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背包，一边整一边说：“曦曦，你看，这样放就不会倒了。”
她蹲在旁边，使劲点头。
后来妈妈不在了，但她每次出门，都会用妈妈教的方法收拾行李。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总觉得妈妈还在旁边，看着她，说“好了，走吧”。
她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推上去，然后背上那个小单肩包。包不大，但能装。里面放了一把折叠伞、一瓶水、手机、充电宝、耳机、湿巾、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小包纸巾。她试过，这些东西放进去之后还有空余，可以塞一件薄外套。
检查完毕，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爸爸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放着一叠钱。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沐曦愣了一下。
“送你。”爸爸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那个机场，打车过去得一个小时。我送你去。”
“不用，我跟他们说好了——”
“说好了也送。”爸爸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叠钱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花。别省着。”
沐曦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厚度不像“路上花”的级别。
“爸，太多了。”
“多什么多。出去一趟不容易，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别跟你爸似的，年轻时候想出去看看都没机会。”
沐曦没再说什么。她把钱塞进单肩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然后抱了抱爸爸。
“到了发消息。”
“嗯。”
“别老看手机，看路。”
“嗯。”
“别跟子晰吵架。”
“……我尽量。”
爸爸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出租车在楼下等着，后备箱塞进两个行李箱——沐曦的，和爸爸送她到机场后自己带回来的那个空箱子。
“你那个朋友，”爸爸在路上说，“家里开酒店的？”
“嗯，子晰。”
“他家那个酒店，安全吗？”
“爸，那是正规酒店，又不是黑店。”
“我就是问问。”爸爸顿了顿，“你妈以前也老带你出去玩，她看地方看得仔细，安全不安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沐曦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想起妈妈带她去爬山、去海边、去森林里徒步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管，跟着妈妈走就行。妈妈会告诉她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地上的脚印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她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妈妈什么都知道。
后来她开始自己看野外生存视频，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去荒野求生，是因为她想知道妈妈知道的事情。
车子停在出发层，爸爸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
“到了记得发消息。”他说。
“嗯。”
“别玩太疯。”
“嗯。”
“注意安全。”
“爸，你说第三遍了。”
爸爸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挥挥手，上车走了。
沐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凌晨五点多的机场已经有不少人了。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莫思站在出发大厅中间，旁边立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单肩包，正在低头看手机。
“莫思！”
莫思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小桥流水一样的笑。
“你到多久了？”沐曦跑过去。
“刚到了十几分钟。”莫思说，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沐曦的行李箱，“你带了多少东西？”
“该带的都带了。”沐曦拍了拍行李箱，“我妈教的，出门在外，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莫思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下。
沐曦注意到莫思的单肩包是帆布材质的，颜色是浅米色，看起来很能装。她自己的单肩包是深蓝色的，两个包放在一起，像一对颜色不搭的姐妹。
“你包里都装了什么？”沐曦好奇。
“伞，水，充电宝，湿巾，纸巾，一个小本子，两支笔，还有——”莫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晕车药。我怕坐飞机头晕。”
“你坐飞机也会晕？”
“不知道，没坐过几次。备着总没错。”
沐曦觉得莫思这种“什么都备着”的性格，和她妈妈很像。
两个人正说着，路修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了。他的行李箱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有条理。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所有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收在里面。
“早上好。”路修说。
“你几点起的？”沐曦问。
“三点十分。从家到机场，打车四十分钟，安检预留三十分钟，值机预留二十分钟。算上可能的延误，五点到达是比较合理的时间安排。”
沐曦看着他：“你算过？”
“嗯。”
“那你为什么不算算自己几点能到？”
“算了。三点十分起床，三点四十出门，四点二十到机场，五点整和大家汇合。实际误差在两分钟以内。”
沐曦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二分。
“你赢了。”她说。
路修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觉得他好像嘴角动了一下。
萧渡是第四个到的。他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三个人旁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几点起的？”沐曦问。
萧渡想了想：“三点。”
“你也算过时间？”
“没算。醒得早。”
沐曦觉得这个人真是——算了，不问了。
最后到的是子晰。
不是因为他迟到，是因为他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拖着行李箱，穿着件深色的外套，走近了之后，沐曦发现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
“你怎么了？”沐曦问。
“没怎么。”
“你看起来像没睡醒。”
“睡了。”
“睡了多久？”
子晰沉默了一下：“……两个小时。”
“为什么？”
“收拾东西。”
沐曦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收拾行李箱？”
“会。但不擅长。”
莫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路修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萧渡面无表情，但好像也在忍笑。
子晰的行李箱是银色的，看起来很大，但拉起来有点晃——里面东西可能没放稳。沐曦注意到他肩上也挎着一个单肩包，黑色的，皮质的那种，看起来很贵。
“你包里装了什么？”她问。
“手机，充电宝，钱包。”
“就这些？”
“还有护照。”
“国内要护照？”
“……身份证。说错了。”
沐曦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可能是因为不会收拾行李，折腾到半夜；也可能是因为想到要坐飞机，紧张——但她没问。
五个人到齐了，一起去值机。
子晰走在最前面，拿身份证的时候从包里掏了半天，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沐曦排在第二个，很快就弄完了。莫思的行李箱有点重，托运的时候工作人员帮她抬了一下，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路修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上去之前，先把轮子擦了擦，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萧渡全程安静，递身份证，拿登机牌，托运，一气呵成。
过安检的时候，沐曦把单肩包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筐里。伞、水、充电宝、手机、湿巾、纸巾、身份证、学生证、那叠钱、一小包纸巾、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创可贴。
安检员看了她一眼：“东西挺多。”
“能装。”沐曦拍了拍包。
莫思在后面排队，看着她那一筐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安检完了之后，几个人往登机口走。机场很大，凌晨的光线从玻璃幕墙透进来，把整个航站楼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椅子上睡觉，有人在快餐店吃早餐，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赶飞机。
“几点的飞机？”沐曦问。
“七点二十。”子晰说。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
“嗯。先去找登机口，然后吃早饭。”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最远端，走过去要十几分钟。五个人拖着行李箱，排成一列，像一群迁徙的小动物。沐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莫思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店铺。路修走在中间，保持匀速，既不快也不慢。萧渡走在路修后面，拖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子晰走在最后，行李箱有点晃，他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方向。
到了登机口，沐曦找了一排空椅子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旁边。
“饿死了，去吃早饭吧。”她说。
“你去，我帮你看行李。”莫思说。
“我也去。”路修站起来。
“我也去。”萧渡说。
子晰没说话，但跟着站了起来。
四个人往快餐店走，莫思一个人坐在登机口旁边，把两个行李箱靠在一起，然后把单肩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那个小本子和笔。她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拖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画面上画了一圈波浪线，表示“很晃”。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端着早餐回来了。沐曦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咖啡，路修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萧渡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杯牛奶，子晰买了一碗粥和一个茶叶蛋。
沐曦看着子晰的早餐：“你早上喝粥？”
“嗯。”
“不觉得麻烦吗？”
“习惯了。”
沐曦没再问。她咬了一口汉堡，然后看了一眼窗外的跑道。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停机坪上的飞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快登机了吧？”她问。
子晰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十分钟。”
“那不急。”沐曦又咬了一口汉堡，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子晰。”
“嗯。”
“你坐飞机怕不怕？”
子晰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怕。”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紧张？”
子晰沉默了两秒。
“没有紧张。”
“你拿茶叶蛋的时候手抖了。”
子晰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曦觉得自己好像说中了什么。
“我以前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也紧张。”她说，“我妈带我坐的。她说，起飞的时候像坐电梯，耳朵会不舒服，嚼个口香糖就好了。”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紧张了。因为坐多了就习惯了。”
子晰没说话。他把茶叶蛋剥开，咬了一口。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
沐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广播响了，通知登机。
五个人站起来，拖着行李箱排队。沐曦走在最前面，登机牌拿在手里，单肩包挎在肩上，行李箱拉杆推到最高。莫思跟在后面，帆布单肩包斜挎着，腾出一只手来扶行李箱。路修排在第三，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萧渡在第四，安静地等着。子晰在最后，行李箱还是有点晃。
登机的时候，空姐站在舱门口微笑。沐曦经过的时候，空姐说了一声“早上好”，她回了一声“早”，声音特别大，空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莫思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沐曦的衣角：“小声点。”
“我高兴嘛！”沐曦压低声音说。
飞机不大，经济舱三排座位，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五个人刚好坐前后两排：沐曦和莫思坐在左边前后，子晰和路修坐在右边前后，萧渡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
沐曦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单肩包放在脚边，然后从里面掏出手机、耳机、充电宝、湿巾、纸巾、一瓶水——把该用的都放在座位前面的袋子里。
“你每次坐飞机都这样？”莫思坐在她后面，探过头来看。
“嗯。我妈教的，常用的东西放前面，省得翻来翻去。”
莫思点了点头，也把单肩包里常用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沐曦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很吵的歌。她看着窗外，跑道在晨光里延伸，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模糊在晨曦中。
她想起妈妈。
妈妈第一次带她坐飞机，去的是海边。她们在沙滩上捡贝壳，妈妈告诉她哪些是活的、哪些是空的，哪些可以带走、哪些要放回去。她捡了一大袋，后来放在阳台上，慢慢忘了，最后被爸爸收走了。
但那些贝壳现在还在她抽屉里。
飞机加速，起飞，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积木，马路变成线条，整个城市变成一张铺开的地图。
沐曦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妈，我出发了。”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后排，莫思正在看手机。她把群聊打开，发了一条消息：“起飞了。”
路修回了一个“嗯”。萧渡没回。子晰回了一个“知道了”。
沐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莫思在群里发的：“沐曦，到了叫我，我睡觉了。”
沐曦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涌进来，满舱都是金色。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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