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小黑是被疼醒的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连翻身都翻不了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抗议的疼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且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书桌上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苦香味——冰美式，已经散了大部分的烈度，只剩下温柔的余韵
蛋小黑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这不是他的房间
第二，他动不了
他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了，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酸
他试着翻身——左边不行，腰疼；右边不行，某个他不想描述的部位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只能仰面躺着，瞪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慢慢开始运转
昨晚的事像碎掉的玻璃渣一样，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记忆里
巷子。蛋小蓝的眼睛。滚烫的信息素。他被按在墙上。他骂了人。然后——
操
蛋小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骂了人。然后他开始喘。然后他没有再骂了
然后——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中满是不甘、愤怒、羞耻
结束了之后呢？
蛋小黑皱着眉，努力在断片的记忆里挖掘。蛋小蓝把他从墙上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他记得自己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他妈把我放下来”之类的，但声音又哑又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撒娇
他记得蛋小蓝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肩膀上。他记得自己趴上了蛋小蓝的背，然后把脸埋在蛋小蓝的颈窝里，闻到冰美式和他自己的黑巧朗姆酒搅在一起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不记得了。大概是“我迟早弄死你”之类的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蛋小黑再次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衣柜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也就是他枕着的那个
蛋小黑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空的
枕头只有一个，被子也只有一床，全部盖在他身上。床的另一半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蛋小黑愣了一下
蛋小蓝昨晚睡哪儿了？沙发上？还是根本没睡？
他把目光从空荡荡的床侧移开，落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杯水，一个白色的药瓶，一张对折的纸条，还有他的手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充上了电，充电线是白色的，不是他的
蛋小黑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横平竖直，每个字的间距都相等：
“请假了。药在床头，饭后吃。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门锁密码是我生日，写在反面”
蛋小黑翻到反面
六个数字
他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三秒，脑子里自动开始运转
生日，蛋小蓝的生日。他为什么会把门锁密码设成生日？这不是等于告诉别人怎么开门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蛋小蓝把门锁密码告诉他了
蛋小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出去，但手臂太酸了，扔出去的距离不到半米，纸团软绵绵地落在床尾
“有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像炸了一样
蛋小黄：47条未读消息
蛋小黑划开屏幕，点进对话框，从最上面开始往下翻
【蛋小黄：你人呢？】
【蛋小黄：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蛋小黄：操，你不会睡过头了吧】
【蛋小黄：蛋小黑？】
【蛋小黄：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蛋小黄：我帮你跟老周说了你身体不舒服】
【蛋小黄：你到底怎么了？】
【蛋小黄：蛋小蓝也没来】
【蛋小黄：你们俩都没来？？？】
【蛋小黄：蛋小黑你给我回消息！！！】
【蛋小黄：你是不是出事了？】
【蛋小黄：你再不回我报警了】
【蛋小黄：真的报警了】
【蛋小黄：蛋小黑！！！！！！】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条。从关心到焦虑到抓狂，表情包从😨到😱到🤬，一条比一条暴躁
蛋小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蛋小黑：没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但“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蛋小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蛋小黄打游戏的时候手速快得像闪电，打字从来不犹豫。让他犹豫这么久，说明他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蛋小黑没等他，继续打字
【蛋小黑：我在蛋小蓝家】
【蛋小黑：昨晚的事】
又是漫长的“正在输入”
然后蛋小黄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蛋小黄：什么叫你在蛋小蓝家？】
【蛋小黄：昨晚什么事？】
【蛋小黄：蛋小黑你把话说清楚】
蛋小黑咬了咬嘴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蛋小黑：我去堵他】
【蛋小黑：他易感期】
【蛋小黑：没打过】
蛋小黄显然没有理解“没打过”的意思
【蛋小黄：打架没打过？他把你揍了？他把你揍到回不了宿舍？操，他伤哪了？不是，他伤你哪了？我去找他——】
【蛋小黑：不是打架】
对面停了
【蛋小黑：是被上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蛋小黄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又变成昵称，又变成“正在输入”。来回切换了四五次，像他本人正在手机那头来回踱步、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蛋小黄：……】
【蛋小黄：你是说】
【蛋小黄：蛋小蓝】
【蛋小黄：上了你】
【蛋小黄：你是Alpha】
【蛋小蓝也是Alpha】
【蛋小黑你他妈在逗我】
蛋小黑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
【蛋小黑：我也希望我在逗你】
【蛋小黄：操】
【蛋小黄：操操操】
【蛋小黄：你还好吗？不是，你身体还好吗？】
【蛋小黄：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蛋小黄：不对，你在蛋小蓝家，我不知道他家在哪】
【蛋小黄：你让我缓缓】
【蛋小黄：我他妈缓不过来】
【蛋小黄：蛋小黑你被一个Alpha上了？？？】
蛋小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
他不甘心，不服气，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但他没有力气烧旺它了。浑身都在疼，从骨头到肌肉到皮肤，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蛋小黑：没打过就是没打过】
【蛋小黑：他的信息素比我强】
【蛋小黑：我动不了】
【蛋小黑：我他妈动不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蛋小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想起昨晚自己被按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连骂人都骂不利索的样子。他是Alpha。他的信息素从来都是压别人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另一个Alpha压到动弹不得的一天
【蛋小黄：……】
【蛋小黄：蛋小蓝的信息素比你强？】
【蛋小黄：你认真的？】
【蛋小黄：你不是说你的信息素在Alpha里是顶级的吗】
【蛋小黑：我以为我是顶级的】
【蛋小黑：他不是】
【蛋小黑：他是天花板】
蛋小黄那边又安静了很久
【蛋小黄：你现在能动吗？】
【蛋小黑：动不了】
【蛋小黑：全身都疼】
【蛋小黑：腰以下不是我的】
【蛋小黄：……我不该问的】
【蛋小黄：你吃东西了吗？】
【蛋小黑：他说微波炉里有早饭】
【蛋小黄：“他”？蛋小蓝？】
【蛋小黑：嗯】
【蛋小黄：他在家吗？】
【蛋小黑：不在】
【蛋小黑：不知道去哪了】
【蛋小黄：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蛋小黑：床头放了水和药】
【蛋小黑：写了纸条】
【蛋小黑：还把门锁密码告诉我了】
这一次，蛋小黄的“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很久
久到蛋小黑以为他掉线了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蛋小黄：蛋小黑】
【蛋小黑：嗯】
【蛋小黄：你是不是】
【蛋小黄：不只是不甘心】
蛋小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蛋小黑：闭嘴】
蛋小黄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被拖鞋拍了头，配文是“我闭嘴”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蛋小黄：你好好休息】
【蛋小黄：我下午去看你】
【蛋小黑：不用】
【蛋小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蛋小黄：……】
【蛋小黄：你俩这算什么？】
蛋小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冰美式的苦香还在空气中浮动，淡淡的，像深秋凌晨的霜。他的信息素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了出来，黑巧朗姆酒的甜烈和那股冷香搅在一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没有排斥
没有对抗
像昨晚一样，融在一起
蛋小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腰像被人打断过又重新接上，某个部位的刺痛让他咬紧了牙关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校服不见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不是他的——太大了，领口垮到锁骨以下，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下身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裤腿卷了两道，腰围大了一圈，用抽绳系紧了才挂得住
蛋小黑盯着那件黑色T恤看了三秒
蛋小蓝的衣服
蛋小蓝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蛋小黑把脸埋进T恤的领口，闻了一下
冰美式
干净的、淡淡的、不掺杂质的冰美式
他把T恤的领口从脸上拿开，盯着书桌上那摞整齐的书本，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盯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蛋小黄最后那条消息
【你俩这算什么？】
蛋小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蛋小黑：我不会再输】
蛋小黄秒回
【蛋小黄：你说的输是指考试还是指那个】
【蛋小黑：滚】
蛋小黄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但最后一条消息的语气忽然认真了
【蛋小黄：你先好好休息】
【蛋小黄：不管算什么】
【蛋小黄：你都是蛋小黑】
【蛋小黑：废话】
蛋小黑把手机放下，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路过书桌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排名表
不是公告栏上抄下来的那张。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完整的年级成绩单，被折了两折，放在笔筒旁边。蛋小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名那一栏，两个名字被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
“蛋小蓝”用的是蓝笔，圈画得很规整，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1”
“蛋小黑”用的是黑笔，圈画得有点歪，旁边写了一个“1”，然后又划掉了，改成了“1.5”，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
蛋小黑盯着那个被划掉又划掉的“1.5”，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筒里那支蓝色的笔，在蛋小蓝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等”
他把笔放回去，转身走出了房间
厨房的微波炉里，温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蛋小黑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水煮蛋，蛋黄噎在嗓子眼里，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蛋是温的
蛋小黑低头看着碗里白色的米粒，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
他不承认那是眼泪
他只是被粥的热气熏了一下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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