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小蓝第一次注意到“Black”这个ID,是在六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他刚转学到这座城市不久,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很小,和蛋小黑那间差不多大
搬家的时候他扔了很多东西,只留下几箱书和那副用了三年的耳机。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耳机里的白噪音,打开了一局随机匹配
Black
黑色的头像,默认的边框,看起来像一个随便注册的小号
第一局打得很快。Black的操作不算顶尖,但意识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给队友让资源。他见过太多只会莽或者只会怂的人,Black是那种很少见的、知道“配合”是什么意思的人
第一局结束,Black发了一条消息
Black:再来一局?
蛋小蓝看着那四个字,犹豫了三秒
冰美式:嗯
打到第四局的时候,Black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很傻的颜文字,大概是“开心”的意思。蛋小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游戏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是因为有人跟他说“再来一局”,像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打完一局觉得不过瘾,随口问了一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过瘾”的感觉了
第二天晚上,蛋小蓝打开游戏的时候,Black已经在线了。没有消息,没有邀请,只是头像亮着,绿色的。蛋小蓝点进去,Black秒开了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你怎么也在这个时间上线”。两个人配合得比昨天还好,好像中间没有隔过二十四个小时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半,两个头像会同时亮起
蛋小蓝不知道Black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长什么样。他只知道Black每天晚上九点半上线,打到凌晨两点,偶尔会发一些很傻的颜文字
他从来不问私事,不说“你在哪”“你叫什么”“你多大了”。打完游戏,说一句“晚安”,然后下线
蛋小蓝觉得这样很好。不问,就不需要回答。不需要回答,就不需要说谎
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想告诉一个陌生人——他刚刚转学,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他一个人住,每天喝冰美式因为那是他爸以前每天早上喝的;他戴着耳机不是因为喜欢听歌,是因为不想听到多余的声音
Black不问。所以他不需要说
他觉得这是一种默契
三个月后的一天,蛋小蓝发现Black开了一个直播间
他没有告诉Black他看到了。他只是每天晚上打开直播间,把声音调得很低,一边打游戏一边听Black说话。Black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年轻,大概是个高中生,和他差不多大
Black会在直播里说很多话——吐槽队友,分析局势,偶尔跟弹幕聊几句。但在游戏里,Black只跟他打的时候,话很少。和直播间里那个絮絮叨叨的人完全不一样
蛋小蓝觉得,那是Black留给他的
只留给他的
转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老周带他走进高二A班的时候,蛋小蓝的目光扫过教室,停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睡得昏天暗地的
蛋小黑。Black
蛋小蓝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后脑勺,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他在网上打了半年游戏的人,就坐在他旁边。小到他每天说“晚安”的人,就趴在那个角落里,睡得不省人事
老周说:“蛋小蓝,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
他走过去,坐下来,没有看蛋小黑一眼,他怕看一眼就藏不住了
他听到蛋小黑在下课铃响的时候抬起头,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卧槽”,听到他拉着蛋小黄出去说话。他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Black待会儿会不会跟他说话
Black没有跟他说话。一上午都没有。蛋小蓝觉得这样也好。Black不问,他就不说。和游戏里一样
但蛋小黑开始问了。问他那本书在哪买的,问他能不能补课,问他为什么喝冰美式。问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下不完的雨,把他的防线一点一点浇透
蛋小蓝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问题了。期待蛋小黑走神的时候偷偷看他,期待蛋小黑在他讲完一首诗之后说“有点懂了”,期待蛋小黑叼着百奇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他发现自己每天晚上上线的时候,不再只是点开游戏,而是先看一眼Black的头像——亮着,绿色的,在等他
他发现自己不想只是Black了
他想让蛋小黑知道,冰美式就坐在他旁边。想让他知道,那副耳机坏了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要买新的”,而是“蛋小黑借我的那副会不会比这副好”。想让他知道,去咖啡店看菜单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十分钟,把每一种热巧克力的配料都记了下来。想让他知道,下雨天他说“你家近”的时候,不是真的觉得近,是想去他家。想让他知道,他说“想欠你的”的时候,不是真的想欠他东西,是想有一个理由,一直待在他身边
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继续等。等蛋小黑自己发现,等蛋小黑来问他,等蛋小黑说那句“你是不是冰美式”。等了三个月
蛋小黑发现的那天晚上,蛋小蓝坐在他家电脑桌前,看着屏幕上疯狂刷过的弹幕,心跳快得像个刚学会打游戏的新手。蛋小黑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同桌,也是冰美式”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不是石头落地,是种子落地
种在他心里六个月的种子,终于见到了光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快进的电影。补课,篮球赛,百奇,咖啡店,走廊上的对话,雨夜的留宿,穿错的衣服,食堂门口的“嗯”,还有那个吻
蛋小蓝以前觉得,冰美式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苦的,冷的,纯粹的,不需要解释的。就像他自己——一个人住,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戴着耳机走在人群里。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靠近
但现在他觉得,小笼包也不错。甜的,热的,咬一口会烫到舌头的那种。是蛋小黑想吃但起不来买的那种。是他今天早上调了闹钟去排队买的那种
蛋小蓝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蛋小黑坐在对面,嘴角还沾着辣椒油,正低头看手机
“你在看什么?”蛋小蓝问
“看直播回放。”蛋小黑抬起头,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昨晚的弹幕,有人剪了切片”
屏幕上,弹幕密密麻麻地飘着,有一行被圈了出来——“小黑你是不是在笑”
蛋小黑确实在笑。从开播就在笑,笑到最后一句“在一起”。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蛋小蓝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打开Black直播间的时候,Black在跟弹幕吵架。语气很凶,表情很臭,像一只炸毛的猫。他当时想,这个人打起游戏来挺帅的,怎么一说话就这么凶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时候,蛋小黑旁边没有坐着一个叫蛋小蓝的人
蛋小蓝把手机还给他。“你笑得很傻”
“哪里傻了?”蛋小黑瞪了他一眼,“弹幕都说帅”
“弹幕还说你是万年老二”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蛋小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蛋小黑跟在后面,把豆浆杯也扔进去。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蛋小蓝在洗手,蛋小黑在旁边看着
“蓝”
“嗯?”
“你当初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
蛋小蓝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他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蛋小黑
“我爸工作调动”
“就这样?”
“就这样”
蛋小黑看着他,好像不太相信。蛋小蓝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但选这所学校,是因为近”
“近?”
“离我住的地方近”蛋小蓝顿了顿,“离你家也近”
蛋小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但选的时候想,万一呢”
万一什么,他没有说。但蛋小黑听懂了。万一Black也在这附近,万一他们能在同一个城市,万一有一天,他能从耳机里走到他面前
蛋小黑低下头,耳朵又红了。蛋小蓝看着那点红,嘴角翘起来
“你脸红什么?”
“没有”
“有”
“没有”
蛋小蓝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蛋小黑嘴角那点辣椒油擦掉了。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蛋小黑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刚才说弹幕都说你帅”蛋小蓝。
“怎么了?”
“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蛋小黑愣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
蛋小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帅,”他说,“是好看”
“有区别吗?”
“有”蛋小蓝说,“帅是给别人看的,好看是想一直看的”
蛋小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蛋小蓝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指尖凉凉的,带着水珠的凉意
“你手好凉”蛋小黑说
“刚洗了手”
“我给你暖暖?”
蛋小蓝看着他,没有说话。蛋小黑伸出手,把蛋小蓝的手握住了。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蛋小蓝的手指慢慢变暖了
“蓝”
“嗯?”
“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冰美式了”
“为什么?”
“太苦了”蛋小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对身体不好”
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好”
“真的?”
“真的”
“那你喝什么?”
“热巧克力”
蛋小黑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说太甜了吗?”
蛋小蓝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习惯了”
蛋小黑笑了
蛋小蓝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是冰美式,不是热巧克力,不是小笼包
是蛋小黑笑起来的样子
他往前倾了一点,嘴唇碰到蛋小黑的嘴角。很轻,像那天晚上一样
“你干嘛?”蛋小黑的声音有点抖
“擦东西”
“又有什么?”
“巧克力”
“我早上没吃巧克力”
“那就是昨天的”
蛋小黑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蛋小蓝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嘴唇。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蓝”蛋小黑闷闷地说
“嗯?”
“你以后每天帮我擦”
“擦什么?”
“东西”蛋小黑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管是什么”
蛋小蓝看着他,笑了
“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像热巧克力。蛋小蓝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泡在热巧克力里,甜甜的,稠稠的,化不开
他想,六个月前那个深夜他打开那局随机匹配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对面那个黑色头像的人,会变成他每天早上想见的人
但如果他知道
他还是会点开那局游戏
还是会回那个“嗯”
还是会每天晚上九点半上线,等那个头像亮起来
等六个月
等到他坐在他旁边
等到他握住他的手
等到他吻他的嘴角
等到他说——
“你以后每天帮我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