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小黑的下巴在第五天终于消肿了
淤青从深紫色褪成了浅黄色，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校医最后检查了一次，宣布“痊愈”，顺便叮嘱了一句“以后别在图书馆吓唬人了”
蛋小黑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以后换个地方吓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蛋小蓝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照例捧着那本蓝色的辅导书，耳机塞在耳朵里。蛋小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蛋小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
“早”他随口说了一句
蛋小蓝的手指顿了一下
“早”
这是蛋小黑第一次主动跟蛋小蓝打招呼，也是蛋小蓝第一次回应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蛋小黑觉得这是一个里程碑
第一节是数学，蛋小黑难得没有犯困。数学老师讲的是函数，他在下面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在本子上写写算算。蛋小蓝坐在旁边，偶尔会看他一眼——余光扫过，像是确认什么
蛋小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蛋小黄从前排蹦过来，趴在蛋小黑的桌上，一脸关切地看他的下巴
“恢复得不错嘛”他伸手想戳一下，被蛋小黑一巴掌拍开
“别碰，还疼呢”
“切，你就是矫情”蛋小黄缩回手，笑嘻嘻地说，“对了，中午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那我等你”
“行”
蛋小黄蹦蹦跳跳地回自己座位了。蛋小黑低头收拾桌上的课本，余光瞥见蛋小蓝也在收拾东西
“你中午去食堂吗？”他问
蛋小蓝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一起？”
蛋小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跟黄一起？”
“对啊，你也一起呗”蛋小黑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都是吃饭，人多热闹”
蛋小蓝沉默了两秒。
“嗯”
蛋小黑笑了，这次终于没有拒绝
中午的食堂人山人海，蛋小黄排在前面占位置，蛋小黑和蛋小蓝在后面排队打饭。蛋小黑端着餐盘，探头探脑地看前面的菜色
“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像不错”他自言自语
蛋小蓝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比平时少了一半分量的餐盘
蛋小黑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
“你确定？你下午不会饿吗？”
蛋小蓝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餐盘往前走。蛋小黑跟在后面，总觉得那个餐盘里的饭菜少得可怜
他们找到蛋小黄的时候，他已经占了一张四人桌，正对着一盘糖醋排骨大快朵颐
“你们也太慢了！”他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都快吃完了”
“你慢点吃，别噎死了”蛋小黑坐下来，把餐盘放下
蛋小蓝坐在他对面，把餐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蛋小黄看了一眼蛋小蓝的餐盘，也皱起了眉头
“你就吃这点？跟猫似的”
蛋小蓝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青菜
蛋小黑和蛋小黄对视了一眼。蛋小黄挑了挑眉，蛋小黑摇了摇头，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追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蛋小黄突然开口了
“对了小黑，你语文最近怎么样了？方老师还找你麻烦吗？”
“还行吧”蛋小黑扒了一口饭，“补了几次课，感觉好像有点进步”
“真的假的？”蛋小黄一脸惊讶，“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语文吗？”
“以前是以前”蛋小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蛋小蓝，“现在觉得……也没那么讨厌”
蛋小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蛋小蓝，又看了看蛋小黑，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蛋小黑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蛋小黄笑嘻嘻地摆摆手，“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暴躁了？”
蛋小黑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暴躁过？”
“你什么时候不暴躁过？”蛋小黄毫不客气地反问，“以前谁碰你东西你跟谁急，现在人家坐你旁边你都不说啥”
蛋小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蛋小蓝
蛋小蓝正在安静地吃饭，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是因为……”蛋小黑想找借口，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也没碰我东西啊”
“那你上次借我橡皮怎么追了我三条街？”
“那是橡皮吗？那是限量版！”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蛋小黄笑嘻嘻地又夹了一块排骨，“反正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相处的”
蛋小黑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知道，蛋小黄说得对
他确实变了
以前他对“自己的地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谁坐他旁边，谁碰他东西，谁跟他搭话，都要按照他的规矩来。但蛋小蓝出现之后，这种“规矩”好像不知不觉就松动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只是因为蛋小蓝从来不碰他的东西，从来不打扰他，从来不越界。那个人像一块安静的石头，坐在旁边，存在感很弱，但又让人无法忽略
蛋小黑又偷偷看了一眼蛋小蓝
蛋小蓝正在夹一块豆腐，动作很慢
蛋小黑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方老师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在结束时突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快，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教室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干脆准备冒雨冲回去——狠人
蛋小黑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他也没带伞
“你没带伞？”蛋小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蛋小黑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蛋小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得很整齐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蛋小黑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带了雨衣”
“真的？”
“嗯”
蛋小黑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伞
“那……谢了。明天还你”
“不急”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喧闹声更大了。蛋小黄撑着一把小花伞跑过来，看到蛋小黑手里的黑伞，咦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买的伞？”
“别人借的”蛋小黑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蛋小蓝的位置
蛋小蓝已经走了
他的座位上空空荡荡，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谁借你的？”蛋小黄追问
“同桌”
“哦——”蛋小黄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能不能别‘哦’了？”蛋小黑没好气地说
“行行行，走吧走吧”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雨下得很大，蛋小黄的小花伞根本挡不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都湿了半边。
“你说这人挺有意思的”蛋小黄突然说
“谁？”
“你同桌啊。看着高冷，但还知道借你伞”
蛋小黑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吗，”蛋小黄压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晕倒那天，他背你去医务室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废话，背着一个人能不累吗？”
“不是那种累。”蛋小黄认真地说，“是那种……担心的表情。我当时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蛋小黑愣住了
他想起蛋小蓝在医务室里的样子——表情平淡，语气冷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蛋小黄说他“脸色很难看”
“你想多了吧。”蛋小黑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才没想多”蛋小黄不服气地说，“我亲眼看到的。他把你放在床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蛋小黑没有再说话
雨声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走在雨里，脑子里全是蛋小黄说的那句话——
“手都在抖”
那个人……也会紧张吗？
那个永远平静如水、面无表情的人，也会因为担心而手抖吗？
蛋小黑忽然很想确认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给蛋小蓝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回复过来了
“到了”
就两个字
蛋小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伞我明天还你，谢谢”
“不客气”
又是两个字
蛋小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但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雨淋湿了
那种春天第一场雨打在干涸的土地上，带着泥土被唤醒的味道
他说不清楚
但他觉得，他想离那个人再近一点
回到家，蛋小黑照例打开电脑
冰美式已经在线了
Black：今天下雨了，你那边下了吗？
冰美式：下了
Black：带伞了吗？
冰美式：嗯
蛋小黑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Black：我今天没带，同桌借了我一把
这次冰美式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过来
冰美式：那你明天记得还
蛋小黑笑了
Black：当然记得，我又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冰美式：嗯
又是“嗯”
但蛋小黑觉得今天的“嗯”和以前的“嗯”不太一样。
以前的“嗯”是句号，今天的“嗯”好像是省略号——欲言又止的那种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Black：你下雨天会带伞吗？
冰美式：会
Black：每次都带？
冰美式：嗯
Black：那你很细心啊
冰美式没有再回复
蛋小黑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追问
他打开游戏，冰美式点了准备
两个人沉默地打了两局，配合还是那么默契，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蛋小黑突然在语音里开口了
“冰美式”
“嗯？”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平时在学校，会主动借东西给别人吗？”
沉默
“什么意思？”
“就是……比如有人没带伞，你会借吗？”
又是沉默
“会。”冰美式说
蛋小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不是“会”这个答案让他失落，而是——冰美式也会对别人这样
他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人家借不借伞关他什么事？
总不能说是……吃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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