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的第一天，蛋小黑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真的很努力在听，但就是听不懂
蛋小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本蓝色的辅导书，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正在讲一首五言绝句
“这首诗的核心意象是‘孤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前三句都在铺陈环境，最后一句才点出主体。这种结构叫‘卒章显志’”
蛋小黑盯着那首诗，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运转起来
孤舟。他认识这两个字。但“意象”是什么？“卒章显志”又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听懂”
蛋小蓝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说法
“你看，”他指着第一句，“‘千山鸟飞绝’，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山很多，鸟都飞走了？”
“对。那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个？”
蛋小黑想了想：“为了说明很安静？”
“不只是安静”蛋小蓝说，“是‘空’。千山万岭，没有一只鸟，没有人迹。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空”字，笔画很端正
“再看第二句，‘万径人踪灭’。路很多，但人的踪迹也没有了。还是空”
蛋小黑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前面两句都是在说……没有人？”
“对”蛋小蓝点头，“然后第三句，‘孤舟蓑笠翁’。在一片空无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点——一条船，一个老人”
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点了一个点
“最后一句，‘独钓寒江雪’。这个人在干什么？在钓鱼。但冬天，江面结冰，没有鱼。那他钓的是什么？”
蛋小黑愣住了
对啊，没有鱼，钓什么？
“他在钓雪”蛋小蓝说
“钓雪？”蛋小黑皱眉，“雪怎么钓？”
“不是真的钓”蛋小蓝的语速放慢了，他在斟酌每一个字，“是一种……姿态。世界是空的，是冷的，但他一个人在那里，不躲，不走，也不抱怨。他就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他看着蛋小黑的眼睛
“这就是‘孤’”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
蛋小黑低下头，看着那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好像……有点感觉了
像是透过一首诗，看到了一个人在雪地里坐着的画面。很冷，很安静，但那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
“所以……这首诗不是写景的？”他试探着问
“是写景，但不只是写景”蛋小蓝说，“古人写诗，很少单纯写景。景是外壳，里面装的是情”
“那这首诗的情是什么？”
“你觉得呢？”
蛋小黑想了很久
“孤独？”他说
蛋小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在那首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笔记本推过来
蛋小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孤独，但不哀怨。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孤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像懂了一点
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但至少——他不再觉得这首诗只是一堆看不懂的字了
“有点懂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蛋小蓝点点头，把那页翻过去
“再看下一首”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之间慢慢流逝
图书馆的窗户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把最后一抹橘红色洒在书架上，然后悄悄退场，把世界交给深蓝色的暮光
蛋小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一个小时的。蛋小蓝讲了四首诗，每一首都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拆开——先讲字面意思，再讲意象，再讲情感，最后讲结构。和方老师讲的不太一样，方老师喜欢讲“标准答案”，而蛋小蓝讲的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
怎么从字里行间看出作者没说出来的东西
怎么把一首诗当成一个人来理解
蛋小黑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打开了，塞进去一堆他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很挤，很乱，但好像……有点意思
“今天就到这里”蛋小蓝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蛋小黑也看了一眼时间，吓了一跳——六点半了，他们整整在图书馆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吗？”蛋小蓝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走走走”蛋小黑连忙也站起来，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
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蛋小黑走在蛋小蓝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那个……谢谢”
蛋小蓝脚步没停：“不用”
“不是，我是说——”蛋小黑加快脚步跟上他，“你今天讲的，比方老师讲的容易懂。我好像……稍微明白一点了”
蛋小蓝沉默了两秒
“嗯”
就一个字，但蛋小黑总觉得那个“嗯”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蛋小蓝停下来
“你往哪边走？”他问
“那边。”蛋小黑指了指东边，“我住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
蛋小蓝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走这边”
他往西边走了
蛋小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今天除了补课，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只知道他语文很好，话很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蛋小黑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路边小吃摊的香味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回到家，蛋小黑照例先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脑
已经快八点了
他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播打开的时候，弹幕立刻飘过来几条
【小黑今天迟到了！】
【是不是被老师留堂了哈哈哈】
【冰美式已经在线等了快半小时了】
蛋小黑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冰美式
在线
状态显示：空闲中
在线时长：38分钟
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Black：来了来了，刚才有事
冰美式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冰美式：嗯
蛋小黑开了语音，耳机里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今天晚了”
陈述句，但蛋小黑知道，这是在问他原因
“补课去了”他随口说，一边打开游戏客户端，“被语文老师安排了，让一个新来的同桌给我补语文”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弹幕倒是热闹起来了
【新同桌？男的女的？】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补语文啊哈哈哈】
【小黑你也有今天】
“男的”蛋小黑白了一眼弹幕，“你们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他点开游戏，准备开一局
但冰美式没有点准备
蛋小黑看了一眼，发现冰美式的状态还是“空闲中”
“喂？”他叫了一声，“开了？”
沉默。
然后冰美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同桌？”
“对啊，就坐我旁边那个。新来的，语文特别好”蛋小黑一边选角色一边说，“方老师非让他给我补课，我今天放学在图书馆待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都快炸了”
又是沉默
蛋小黑觉得有点奇怪。平时冰美式虽然话少，但不会这样——怎么说呢，像是走神了？
“你干嘛呢？”他问，“掉线了？”
“没有。”冰美式说
然后点了准备
游戏开始了
蛋小黑没有多想，全身心投入到对局里。今晚的状态还行，配合也还算流畅，但他总觉得冰美式今天有点不对劲
操作还是那么稳，走位还是那么精准，支援还是那么及时——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好像……没有平时那么积极了？
平时冰美式虽然不说话，但该开团的时候从不犹豫，该冲的时候比谁都猛。但今天，他的打法突然变得很保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注意力不太集中
“你没事吧？”蛋小黑在第三局结束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
“那你今天怎么打得这么怂？”
“……”
冰美式没有回答
弹幕开始刷屏
【冰美式今天状态不对啊】
【是不是心情不好】
【小黑你别问了，让人家静静】
蛋小黑皱了皱眉，没有再追问
打到第四局结束，冰美式突然在语音里开口了
“那个同桌”
“嗯？”
“他……语文很好？”
蛋小黑愣了一下，没想到冰美式会问这个
“对啊，特别好”他说，“今天给我讲了几首诗，我居然听懂了。你是没见着，方老师上课讲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讲的就特别清楚……”
他发现自己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而且你知道吗，他看起来特别高冷，一句话都不多说，但讲题的时候意外地有耐心。我一个问题问了三遍他都没烦，就换个说法继续讲，直到我听懂为止……”
弹幕又开始起哄了
【小黑你这不是在说同桌吧？】
【你脸红了你知道吗】
【哈哈哈这是吃醋了吗】
【冰美式：那我走？】
蛋小黑瞥了一眼弹幕，脸一热
“瞎说什么！”他咳了一声，“我就是陈述事实！”
冰美式没有说话
游戏界面上，冰美式的角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蛋小黑又叫了一声
“……在。”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感觉心不在焉的”
“没有。”冰美式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在想事”
“想什么？”
沉默
“没什么”
蛋小黑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冰美式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行吧，再来一局？”
“嗯”
但第五局打到一半的时候，冰美式突然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话
“补课……是每天吗？”
蛋小黑手一抖，差点按错技能
“应该是吧，方老师说让我月考之前都跟着他学”
“每天放学后？”
“对，图书馆。”
冰美式没有再说话
游戏继续
但蛋小黑总觉得，冰美式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打到快十二点的时候，蛋小黑打了个哈欠
“今天就到这吧，我明天还要早起补课”
冰美式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耳机里传出来
“嗯。早点睡”
蛋小黑关掉游戏，顺便关直播。电脑屏幕暗下来，房间陷入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
冰美式：今天的补课，感觉怎么样？
蛋小黑愣了一下
冰美式从来不主动问他私事。打了六个月游戏，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游戏——这局怎么打，对面什么套路，偶尔一句“早点睡”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
Black：还行吧，那个同桌讲得挺好的。虽然我好多还是没听懂，但比之前强
消息发出去，对方很快已读
但没有回复
蛋小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又暗下去
还是没有回复
“搞什么”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的古诗，蛋小蓝讲的“孤舟”，图书馆里安静的光线，还有冰美式刚才那句“是每天吗”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交替出现，一个低低的，一个冷冷的，好像……有点像？
不对不对
蛋小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可能像。冰美式是他在网上认识半年的队友，蛋小蓝是今天才认识的新同桌。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他就是想太多了
一定是因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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