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蛋小黑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昨晚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着,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机摔了。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脑子里一片混沌。
蛋小蓝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腰背挺直,手里捧着那本蓝色的辅导书,耳机塞在耳朵里。好像他从来不曾离开过这个位置,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蛋小黑放下书包,偷偷瞄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高中语文阅读与鉴赏·高阶版》。
他深吸一口气。
说吧,就问问这本书在哪儿买的,又不会死。
他张开嘴——
“让一下,我进去。”
蛋小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蛋小黑侧身挤进去,坐下来的时候,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算了,等下再说。
第一节课是数学,蛋小黑勉强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儿。数学是他的强项,哪怕半睡半醒也能跟上老师的节奏。但第二节是语文,他的精神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蛋小黑已经开始犯困了。
“上节课我们讲了古诗词鉴赏的基本方法,今天来实战演练一下。”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首诗,“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分析这首诗的情感线索和艺术特色。”
蛋小黑盯着黑板上的诗,眼睛发直。
那是一首他从来没见过的诗,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什么“意象”,什么“凝练”,这些词他每个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蛋小蓝。
蛋小蓝已经在纸上写了起来,笔尖沙沙作响,一行行整齐的字迹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流畅。
蛋小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白纸。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要不要问问他怎么分析的”,一会儿又想“问了会不会显得我很蠢”,一会儿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套近乎”……
“蛋小黑。”
方老师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
蛋小黑猛地抬头,发现方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你在写什么?”方老师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白纸。
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笑了。
“我……”蛋小黑张了张嘴,“我在想。”
“想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方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失望的意味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你上节课有没有听讲?”
“听了。”
“那我问你,分析一首诗,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蛋小黑愣住了。
第一步?
他记得昨天蛋小蓝说的那些话——“看上下文”“分析情感基调”——但“第一步”是什么?
“读诗。”方老师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先把诗读一遍,把不认识的字查清楚,把大意搞明白。你连诗都没读完,怎么分析?”
蛋小黑低下头。
“你其他科目都很好,唯独语文一直上不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蛋小黑顿了一下,“不擅长。”
“不是不擅长,是不肯花时间。”方老师叹了口气,“你觉得语文靠天赋,觉得怎么学都学不好,所以干脆不学。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你的方法不对?”
蛋小黑没说话。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蛋小蓝。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然后转身回到讲台上,“蛋小蓝同学,你来分享一下你的分析。”
蛋小蓝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的那些东西,蛋小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又要挨骂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蛋小黑慢吞吞地站起来,准备往办公室走。
蛋小黄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同情:“保重。”
蛋小黑白了他一眼,拖着步子往外走。
经过蛋小蓝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正在把刚才写的那页纸撕下来,折叠,塞进抽屉里。
动作很随意,好像那不过是一张没用的草稿纸。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方老师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等着他了。
“坐。”方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蛋小黑老老实实坐下来。
方老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蛋小黑,你知道你的成绩在年级排多少吗?”
“第二。”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语文能再提十分,你就是第一?”
蛋小黑沉默了一下:“知道。”
“那你想不想当第一?”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蛋小黑抬起头,看了方老师一眼。
想不想?
当然想。
每次看到光荣榜上蛋小粉的名字压在自己上面,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不爽。尤其是那一栏语文成绩,每次都比他高十几二十分,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但他能怎么办?他已经尽力了。
“想。”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小了一点。
方老师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很多学生。有些人是真的学不会,有些人是没找到方法。你是后者。”他顿了顿,“你知道你缺的是什么吗?”
“基础?”
“不是基础,是思维方式。”方老师敲了敲桌子,“你把语文当成理科来学,觉得有标准答案,有固定公式。但语文不是数学,它需要感受,需要体会,需要你把自己放进作者的语境里去理解。这些东西,没有人带你入门,光靠自己很难悟出来。”
蛋小黑没说话。
“所以,”方老师话锋一转,“我打算给你找个帮手。”
蛋小黑愣了一下:“谁?”
“你的新同桌。”方老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蛋小蓝同学的语文成绩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年级前列,他的思维方式和你正好互补。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愿意帮你。”
蛋小黑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谈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他同意了?”蛋小黑有些不敢相信。
“我说了,他愿意。”方老师重复了一遍,“当然,最后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蛋小黑张了张嘴。
不愿意?
他纠结了一整个早上的事情,方老师一句话就帮他搞定了?
不对,应该说——方老师压根没给他纠结的机会。
“那……他怎么帮我?”他问。
“具体的你们自己商量。”方老师说,“课间、午休、放学后,你们自己安排时间。我的要求很简单——下次月考,语文成绩至少提高十分。”
十分。
从年级第二到年级第一的距离,就是十分。
蛋小黑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方老师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去吧,把蛋小蓝叫来。”
蛋小黑站起来,晕晕乎乎地走出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让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一句话都没好好说过的、看起来高冷得要命的同桌给自己补语文?
而且那个人还同意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蛋小蓝正坐在座位上看书。
“那个……”蛋小黑站在旁边,“方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蛋小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蛋小黑总觉得,那一瞬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什么?
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
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嗯。”蛋小蓝说,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蛋小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放学别走。”
四个字,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
蛋小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什么?
放学别走?
这听起来怎么像要打架?
不对——
他反应过来,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这是要开始补课的意思吧?
一定是吧?
他坐回座位上,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蛋小黄从前排探过头来:“怎么样?老方骂你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蛋小黑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
“十月天你热什么?”
“你管我!”
蛋小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缩回去继续玩手机了。
蛋小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今天早上还在纠结怎么开口,结果方老师一句话就帮他解决了。他想起蛋小蓝说的那句“放学别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心想帮他,还是只是碍于老师的面子?
不对——方老师说“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也就是说,蛋小蓝是自己同意的。
蛋小黑把脸埋得更深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反正从今天开始,他就要跟那个高冷怪单独相处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确实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蛋小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故意把课本放进拿出好几次,好像永远都收拾不完。
蛋小黄背着书包走过来:“走不走?”
“你先走。”
“干嘛?你今天不跟我一起回去了?”
“有事。”
蛋小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正在整理书包的蛋小蓝,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蛋小黑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蛋小黄笑嘻嘻地挥挥手,“那我先走了,你……加油!”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留下蛋小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
蛋小蓝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儿?”
蛋小蓝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图书馆。”
他说完就往外走,完全没有要等蛋小黑的意思。
蛋小黑连忙背上书包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金色的光影。蛋小蓝走在前面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校服外套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蛋小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那个辅导书……”
蛋小蓝脚步顿了一下。
“在哪儿买的?”蛋小黑鼓起勇气问完这句话。
蛋小蓝没有回头。
“网上。”
“哦……好用吗?”
“还行。”
对话到此结束。
蛋小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总觉得蛋小蓝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气场,不是凶,而是一种……距离感。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图书馆在教学楼一楼,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蛋小蓝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然后抬头看蛋小黑。
“坐。”
蛋小黑乖乖坐下来。
蛋小蓝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蓝色的辅导书,翻开到某一页,推到蛋小黑面前。
“先看这个。”他说,“看完告诉我,你读到了什么。”
蛋小黑低头一看,是一篇很短的古诗。只有四句,字面意思好像不难。
“就……写景的?”他试探着说。
“什么景?”
“山,水,还有……”
“还有?”
蛋小黑盯着那首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发现蛋小蓝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蛋小黑觉得那双眼睛在说——“我在等你。”
等他开窍,等他理解,等他说出那个正确答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什么“意象”,什么“意境”,什么“借景抒情”,这些词他都知道,但就是没办法把它们和眼前的诗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有点闷。
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什么。
蛋小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写那首诗的分析——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标准答案,而是像在讲故事一样,一句一句地解释诗人在想什么,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蛋小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虽然他话少,虽然他看起来高冷,但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
教他。